“秦城鐵血漢”劉剛回憶錄連載
劉剛
1999年5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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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之一:我的被捕經過
    ﹒一、保定府落難
  ﹒之二:15歲的“外高聯財政部長”/秦城的小蘿卜頭
  ﹒之三:鬥嘴——腦海中策劃著類似的暴獄
  ﹒之四:“聞敵”雜感——第三份反思
    ﹒“聞敵”雜感
    ﹒一、作者
    ﹒二、標題
    ﹒三、何方人士
    ﹒四、論證、論據
    ﹒五、文風
    ﹒六、再論文風
    ﹒七、忠告
    ﹒八、忠諫
    ﹒九、新課題
    ﹒十、難題
  ﹒結語:希望王丹寫一篇“對‘反思’的反思”


“秦城鐵血漢”劉剛回憶錄連載

  [ 小參考按:原北京大學研究生劉剛在八九年被通緝的二十一名學生領袖名單上名列第三,被捕後和中共獄警進行了頑強的鬥爭,多次震驚國際社會和海外媒體。後來,中共迫於壓力,將他釋放,送到美國。現在,劉剛已經畢業,定居於美國新澤西。他決心把被通輯、被逮捕、被審訊、被洗腦、被改造的經過寫出來,把用生命的代價換來的一些“反圍勦、反審訊、反洗腦、反改造”的經驗貢獻給小參考的讀者們。這目的嘛,他對本刊編輯說:“我看到現在北京及全國範圍內又發生了大規模的遊行示威,不論今天的學生與十年前的“六四”學生有多大不同,但只要現在的遊行能持續到今年的“六四”,此次示威的活躍分子們最後也難免面臨十年前我們所面臨的那種被通輯、被逮捕、被審訊、被洗腦、被改造的境地。不敢說我的經驗能象諸諸葛亮的錦囊那麼靈,但我敢肯定能讓他們在坐牢時象三進宮一樣老道。”──智叟] (64memo.com-2004)


之一:我的被捕經過  

  因為參與了一九八九年的六四民主運動,我曾繫獄六年。經歷了那漫長的改造歲月,令我吃驚的是,我居然被一些獄友冠以“秦城鐵血漢”、“總舵主”等美名,就連一些警察也經常直呼我“大丈夫”、“好漢”、“大俠”,好像我從未低過頭,也從未犯過熊似的。其實,蹲過牢的人都知道,誰個敢拍胸脯說他沒寫過“反思”、“檢查”?哪個又敢說他牙口緊得從來沒交代過親朋好友?又有哪個敢說他從來沒咬過同犯?我嘛,如同西哲所講,也是血肉之軀,身上沒一丁點兒特殊材料,所以也概末能外。但我敢說,在我所經歷的整整兩千個日日夜夜的鐵窗歲月中,在那成百上千次的審訊中,我只寫過五次思想匯報,只寫了四份揭發檢舉材料,有三度咬過“同犯”,最難讓我忘懷的是我曾兩度揭發檢舉方勵之。對此,我總覺得心中有愧。可細一想,這二、三、四、五,大概也能算是用手指頭數得過來的少數吧。這又多少會讓我心安一些。 (64memo.com-89)

  我在獄期間,我曾通過各種渠道讓外界知道那些中共警察多次用一萬二千伏的電警棍對我進行他們稱之為“觸及靈魂”的電療,給我帶鐐帶銬關小號一年多。我還多次寫狀子告他們,據說當年李淑嫻還在日內瓦的世界人權大會上宣讀過我控告中共警察及中共新華社的訴狀,以至於共產黨說我把影響給它造到聯合國去了,還楞說我是“上通天,下通地,中間還通國際”。但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曾幾度自衛反擊,打倒過幾個警察,以至於那些曾對我下過恨手的警察後來都不敢再靠近我。 (六四檔案 - 1989)

  每當想起那獄中往事,想起我那些獄中同窗們,就心情難以平靜,不平靜得會象江澤民、毛澤東那樣的夜不能寐。我想還是快把我獄中所經歷的一切都寫出來吧,算是我對我自己的又一次“反思”。我也真心希望我的那些獄中同窗們,包括熊焱,陳小平,冷萬寶,蕭彬(號稱“兩萬”),張鐵生(又號“白捲入學生”),王丹,李玉奇,陳明遠,邵江,林鵬,劉嘵波等等,等等,都能一道來對我進行“幫助”、“反思”、“學習”、“提高”,就像那“監管”五十八條所要求的那樣,大可不必留情面。我的“反思”中也可能難免牽涉到各位,請諸位有點兒心理準備。但請相信我會實話實說。我更希望那些跟我交過手的中共警察們能將對我的審訊筆錄及我寫過的“獄中反思”、“揭發材料”都公之於眾,以便我的回憶能更準確。我是不怕被揭發的。想想看,中共警察都知道了,還有什麼事值得遮遮掩掩的呢?跟警察都招了,還怕在此再招一回嗎? (64memo.com/2004)

  我準備先將我在獄中對警察所講過的和所寫過的一切都如實地寫下來,暫且叫它“審訊筆錄”吧。

  記得我在秦城監獄時曾主編過一個叫“勁草”的地下刊物。我希望將來有一天我的審訊筆錄積累多了能印發成書時,那書名就叫“疾風知勁草”好了。


一、保定府落難  

  雖說後來的六年監獄有時關得我記不得年月日,但一九八九年六月十八日我卻總是記得的,就像在美國我能記住我的社會安全號和進入美國的日期一樣。在那六年中,初次見面的人總會問“哪天進來的?”那天就是我進去的那一天。

  “六四”後,我在那個河北貧困老區獨自住了有一個多星期,可約好了與我接頭的那個“磨刀人”就是不出現,急得我把那類似於“桃木”“木梳”一類的密電碼都快忘光了。那一帶雖然是當年李向陽、高傳寶們神出鬼沒的地方,至今還有一些或是抗鬼子的或是備戰備荒的地道可鑽,可那土八路的玩藝兒怎麼對付得了這當今鬼子的毒氣彈哪。那子明也真是開玩兒,這二線工作簡直是糊弄假洋鬼子嘛。每聽到山下警車叫,我就對子明老大不滿。那軍濤的救援工作也不到位,還跟我說什麼這回跟共產黨拼了也值了,這不,光顧自己逃命去了,把我一個人甩在這兒沒人管了。但又一想,先前軍濤帶走的楊濤都在蘭州落網了,想必軍濤也是泥菩薩過河,沒準象楊濤、周封鎖、熊焱一樣早就栽進去了。保不准進去了把我落腳的這個臨時交通站早都給供了,要不山下怎麼老是警車叫呢?看來我是不能在這傻等那不知猴年馬月才能來的交通員了,敢緊獨立行動吧。我立即著手整理行囊。 (64memo.com - 2004)

  我首先將我身上帶的祕密文件投入火爐,其中有我發起成立高自聯時的會議記錄,有我主持“聯席會議”的記錄,那堶惆麭B都有楊濤、王丹、吾爾開希、周封鎖、劉煥文等通輯要犯的大名,如果在我身上被搜去,暴露我第三號通輯要犯的身份事小,牽連其它同志乃至使我黨地下組織遭受破壞可是事大。絕不能讓它們落到敵人手堙C燒!再寶貴的歷史資料也都給我燒掉。還有幾張王芝紅給開的抬頭是“中國人才評價與考試中心”的介紹信也統統燒了,楊濤身上也有那東西,十有八九敵人已經掌握了。但那個貼有我近照、取名張天來、同樣是王芝紅開的“中國人才評價與考試中心”的工作證我卻不捨得燒,因為我的身份證在天安門廣場丟失了,身上再沒有其它證件了。我決定留下這個紅皮證件,以防萬一在過關卡時碰到敵人查驗良民證也好蒙混過關。我在那個臨時交通站塈鉹F一條破舊不堪的紅花棉被,一條麻繩,將那個工作證塞到棉花被中。我原本是將棉被的一角拆開,將工作證放堳嶀S縫補好。但我發現這樣雖然較保險,但不方便在我急用時迅速取出來。最後我是在紅花被面的中央撕開一個小口,將工作證塞進去就沒再縫合。沒想到這樣一個不經意的改變,後來竟在獄中歷經敵人的八次大搜查而未被搜走,最後還是被我嚼濫吃到肚堙C我帶上這個紅被卷原準備萬一我住旅館有危險就跟那些無家可歸的人一道去睡馬路,或是在乘火車時鑽到座位下面去,以減少被鬼子巡邏隊認出來的機會,可後來竟有警察以為我是帶行李去自首的。可這紅被卷竟真的當晚就成了我的獄中行囊。 (64memo反貪倡廉 - 89)

  為了更象一個打工仔甚或是一個盲流,我換上了那套前一天跟山下一位過路的“突突突”司機換來的臟兮油污的勞動服,抓幾把泥土、煤面在臉上、頭髮上抹了又抹。唯一讓我感到難辦的是我那長了有眉毛那麼長又黑又粗的連鬢胡子,那通輯令上分明寫明我濃眉大眼連鬢胡嘛。我出逃北京時倉促得就跟林副統帥叛逃時那般,連剃須刀都沒帶一個。可誰又能預想到那共產黨會把我這大胡子也登到了他們的黨報上啊,我當初還計劃著以美髯公來改頭換面哩。在我呆的那個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我翻箱倒櫃,也還是只有那把濫菜刀可用。可那把菜刀,拿它去鬧革命或是蒙面搶劫什麼的,或許還管用,但若用它刮胡子,那非得跟殺豬一般。你一定能想象出我那時是多麼地羡慕曹操,羡慕他在逃竄時,尚且能以劍削髯。但幾小時之後整整六年時間堙A我都羡慕我自己在當初還能擁有一把濫菜刀,我都無限留戀那個在我失去自由前所呆過的那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胡子索性就不刮了。這就是後來你們在電視上看到我落網時為什麼會衣冠不整、胡子邋遢了,實在不是我有意自毀形象。 (六四檔案-1989)

  我背起行囊正準備出發,忽聽得外面有人在搖我院牆的大門,搖得我房屋頂山粱上的灰塵嘩嘩直落。不好,鬼子進莊了,我被包圍了。我立即走到窗前朝外窺視,遠遠地看見有一個人還在那兒狠狠地搖那柵欄大門,看著裝打扮肯定不是山里士。我再環顧四周,再無其他人。噢,原來只有一個密探,想來抓列寧,沒門兒!瓦西媮鬗ㄕb,那就看我怎樣親手收拾你的。我操起菜刀就衝出去。待我走到近前定睛一瞧,哇,是小畢!原來黨派來的“磨刀師傅”就是小畢。“黨啊,我帶路的明燈”,舉著菜刀就撲過去了。我一激動,把那句話哽在喉堣F。因為認識,我免去了那些暗號口令的繁瑣,打開鐵閂就放他進來。可他卻楞在那堣ㄣ捷i來,吃驚地問我:“你拿菜刀做什麼?” (64memo.com´89)

  “我?”我這才意識到我還手舉著菜刀。“我磨刀。”我還想著磨刀師傅呢。

  “這大白天磨什麼刀啊?”

  “我切菜下酒。”我極力掩飾住我尚未散去的驚慌。

  “我還真以為你要剁了我呢。”

  “哼,你若是當了偽軍叛徒,剁了你,那算便宜的”我嘴上這麼說,心堳o想,全怪我“早也盼,晚也盼,盼紅雙眼”,險些把小畢都給當成暴徒給誤傷了。我又感激軍濤的救援工作還安排得挺到位,這倒不是說他如此及時地給我派來了交通員,而是感激他沒像我所希望的那樣在這兒事先給我放一個二十響或獵槍通天炮什麼的,不然的話,我這一梭子掃出去,不還真得潦倒他幾個共軍土匪偽軍土八路啊。那現在我的腦袋也早搬家了,今兒也輪不到我在這網上饒舌寫回憶錄了。 (64memo.com / 89)

  長話短說,我同小畢喝完酒就決定了按我的既定方針辦:不上井崗山,進西藏。那地方我熟兒,比沙家邦蘆葦盪還容易堅避。藏民熱情得帳篷隨你便睡,只要你敢;生羊肉、酥油茶、糌粑管你個夠,只要你吃了別吐。到了那媗高原的強紫外線狠曬它仨月半載,保我們又可以大搖大擺地回去再重整舊河山。唯一讓我們倆略感擔心的是,可千萬不要讓那媞}亮的文成公主們把我們搶去了當壓寨大王,弄成個楊四郎似的,會戀棧王位、意志頹廢,乃至於最後忘卻國恥家恨,就不會再回來鬧革命了。可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材燒”,“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縱然是被搶了,也只好臥薪嘗膽了。 (六四檔案 - 89)

  我們先是步行十多里到了一個小縣城,再由那堜茖T車去保定。小畢的打扮象闊老板,而我則象個要飯的。小畢提議我裝扮成是他雇來提包的馬弁再同他結伴同行。我卻堅決不肯。倒不是因為那樣主僕顛倒降低了我的身份,而是擔心那樣會萬一我被抓,他也難逃法網。於是,我們約好了一路上將裝作陌路人一般互不相識,萬不得已需要交流時也只用眼睛對話,或者象地下黨欒平野狼嚎那樣講黑話。 (64memo祖國萬歲´89)

  我們倆待汽車開始啟動時才沖上汽車,以防被鬼子關門打狗。到了車上自然是沒座。我索性放下斯文就以被卷為座,坐在過道上。小畢先是站在車頭司機附近,不時地東張西望。過一會兒,我見他往車圍擠,待擠到我身邊時滿臉鄙夷地朝我吼道:“你瞧你臟樣,別坐這擋道,閃開點兒,讓我過去。”哎喲,怎麼著,想趁我走麥城時欺侮我?我故作憤怒地站起來又亮了亮拳頭。他從我身邊擠過時貼進我耳朵小聲講道:“你的眼睛象警察,不合你身份,收斂點兒。”噢,原來是在演習,怎麼也不事先跟我老九打個招呼?我相信肯定是他作賊心虛,疑神疑鬼。但我可絕對不是因為上了通輯令就驚慌失措,賊眉鼠眼,只是因為一想起那麼多中華好兒女血染天安門廣場,怎讓我不怒目圓睜? (六四檔案 / 2004)

  到了保定府火車站,我們發現那堛瘧筐捂繷正艄s春一樣叫得滲人。肯定是那小平少佐一定是給保定府也下了死命令,“要全城戒嚴,抓列寧”。一想到列寧,我就預感到壞了。想必我這小個子這一次是難逃此劫了。否則,我應該是想到李向陽,並且最終會象李向陽一樣著上皇軍軍服趁亂混出城去,然後再殺它個回馬槍,直搗鬼子掃盪戒嚴司令部,在小平少佐正準備自決於人民的時候,掏出我那二十響,不,這兒回要用五子蹦,按上小石頭在天安門臨死前還緊握的那個炸子彈,照準那仍負隅頑抗、又一次舉起屠刀的小平少佐,“轟,轟,轟轟,、、、”直到我代天安門廣場的所有死難者每人都代放了一槍,再送他去見松井大佐馬克思。哼,若不是當年陰差陽錯地閃出了那麼個列寧,這歷史十有八九就會這麼演義的,我怎麼能眼看著他得個善終呢? (Memoir Tiananmen - 89)

  “嘿,要飯的。”小畢的吼叫打斷了我的白日復仇夢。只見又是故伎重施,走到我身邊先是象訓要飯的一樣侮辱我一頓,趁沒人時一邊眼觀六路一邊小聲跟我嘀咕:“這堭〞p危險,我去買火車票,你在這兒等好別動”,大有那種大敵當前,你撤退,我掩護的架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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