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澤民傳》
杜林著/楊鳴鏑譯
2002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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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震盪剛過,江澤民就被任命為黨的最高領袖,但在對中國軍隊有絕對領導權的中央軍委堳o沒有任職。此時鄧小平還未辭去他平生最後一個正式職位,即中央軍委主席,楊尚昆接替趙紫陽擔任第一副主席,這樣安排的原因很明顯:江澤民從沒有參過軍,在上海處理軍務也是短暫的,和軍隊的接觸大多僅是參加儀式而已。鄧小平在關鍵時刻老謀深算,安排江澤民成為黨內頭號人物,但並沒有將軍權交出,這要經過一個更艱難的過程。但這並不是說,黨總書記一定要過問軍務才立得住腳,胡耀邦從未在中央軍委有過一官半職,看起來權力也並不虛弱;而華國鋒曾任中央軍委主席,可這個權位也並沒有救得了他。 (六四檔案 / 2004)

  八九年一過,多數觀察家就預言,楊尚昆將接任鄧小平軍委主席一職。可是早在八九年九月,鄧小平就謀劃著為他的全面退休打基礎,也為江澤民兼任軍委主席做了準備,這兩件事表面看來是孤立的,但實際上密切相關。天安門事件之後,因圍繞江澤民升任黨總書記的政治前景還不太明朗,鄧小平於是推遲了退休的計劃。這種不穩定因素大多來自黨內的小圈子,他們可能拉幫結伙陰謀顛覆或者甚至推翻江澤民政權,同時,也有一個巨大的問號掛在軍隊忠誠的問題上,鄧小平雖然相信軍隊將領們會尊重江澤民,但他也有疑問:他們是否會對從未參加過長征的軍委主席表現忠心,江澤民畢竟從沒有打過槍。鄧小平九月間告誡軍隊要員:[我們的傳統是軍隊聽黨的話,‥‥‥軍隊不能打自己的旗幟。](71) (64memo.com/89)

  趁著那些對江澤民黨內地位的威脅暫時還未露頭角,讓江澤民掌控中央軍委可以確保軍隊忠心耿耿,鄧小平這樣歸納他的邏輯說:[他是合格的軍委主席,因為他是合格的總書記。](72)黨比軍大,從鄧小平的這句話中可見一斑,從來沒有人將這兩者一方凌駕於另一方的關係闡述得如此明確。再有,鄧小平雖然沒有明說,但顯然感到,如果楊尚昆接手軍隊大權,軍隊對黨的絕對服從便會打折扣,這樣一來,軍中元老的地位加以鞏固,但這些人已經漸漸不在黨內任職,或者在中央顧問委員會發揮作用。香港的《鏡報》指出:[如果楊尚昆當時接替,鄧小平的退休便失去了意義。](73) (64memo中華富強´89)

  鄧小平自己也承認說,整個九月和十月,他在[努力爭取]從中央軍委請辭,由江澤民接任他的職位。(74)除了政治改組的需要,鄧小平向政治局和中央軍委發出個人請求,以自己的高齡為由,迫使他們儘早接受他的方案。他說:[人老的時候,就會變得固執和脆弱‥‥‥我現在老了,雖然腦子還好使,但有一天也可能會失去理智。](75)鄧小平的提議最終獲得通過,只有楊尚昆提出了反對意見,他認為,讓一個政治家管理軍隊會有危險,並指出,天安門事件發生時,如果趙紫陽當時是軍委主席,戒嚴令從憲法角度上講更難實施。(76)鄧小平則看到,江澤民在八六和八九年兩次學運的表現說明,此人在危急時刻是可以依賴的。鄧小平還說:[如果有亂子,我再回來。](77) (六四檔案´89)

  八九年十一月初,中共中央全會召開,主要議題便是通過江澤民當選中央軍委主席。(78)鄧小平的女兒描寫了十一月九日這天下午四時許,父親到達人民大會堂的情景,當時中央全會剛剛投票表決,同意鄧小平辭去軍委主席職務,改由江澤民接任,文中寫道:

  在休息廳堙A剛剛從五中全會會場內出來的中央各位領導同志,看到爸進來,紛紛走過來和爸握手,剛剛當選為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的江澤民同志一步趨前,緊緊握住爸的手。他建議,幾位領導同志一起,和爸照一張相‥‥‥在離開大會堂的時候,江澤民同志一直把爸送到門口,他緊握住爸的手說:[我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79)

  可是中央全會宣佈的其他人事變動,卻沒有遵循江澤民作為鄧小平唯一繼承人的路線。楊尚昆仍是第一副主席,其胞弟、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楊白冰升任中央軍委祕書長,主持軍委日常事務。為了牽制楊家將勢力,前海軍上將七十三歲的劉華清再次出山,擔任第二副主席,成為鄧小平在軍委的耳目,像鄧小平所說,劉華清[是能聽黨的話的]。(80)

  江澤民接掌的人民解放軍擁有兵力三百萬,八十年代中期裁軍一百萬後,軍隊面臨著現代化的嚴峻考驗。毛澤東[人民戰爭]的概念在集成電路、電腦武器和衛星通訊的時代已經落伍,江澤民當然明白這點,他在十一月召開的中央全會上說:[選舉我當中央總書記,沒有思想準備,這次決定我當中央軍委主席,也沒有思想準備。我沒有做過軍事工作,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深感責任重大,力不從心。]他說著環視會議廳坐著的心存疑惑的官員們,坦承自己是從零開始,他說:[黨把這付重擔交給我,我一定努力學習軍事,儘快熟悉軍隊情況。] (64檔案´89)

  隨後的兩年中,江澤民信守諾言,巡訪全國將近一百個駐軍單位,所到之處,他不開[座談會],而是喜歡到下邊的兵營走動,拍拍床鋪,伸個手指頭到正在火上煮著的炖鍋媢褸薇道,問士兵們蔬菜夠不夠,食品店多晚關門,而兵營圖書館更讓他備感親切,他便要求地方官員多買一些書籍讀物,從馬克思到馬爾洛克斯。對軍事一無所知的江澤民顯然以巡視軍營的方式,聯絡和部隊的感情,他從此經常巡查,倒也樂此不疲。 (64memo反貪倡廉´89)

  江澤民訪問軍營無疑是向部隊傳達一個信息:黨指揮軍隊是基礎,而且必須加強。他上任兩個月之後說:[士兵們不應忘記它(黨指揮槍)。](81)但他當時還無意參與人事決策。楊尚昆和楊白冰於九○年初實施第一批人民武裝警察部隊和人民解放軍高級軍官的大改組,國防預算額於當年初大幅度增長,結束了國防開支下滑百分之八到十的局面。(82)

  九○年初,江澤民向參加人大會議的解放軍代表發表講話,贊美他們是[穩定和統一中國政局的重要因素]。(83)江澤民反覆強調穩定,稱人民解放軍是反對西方企圖推翻社會主義敵對勢力的[強有力的後盾]。他說:[給你們講這個,因為我需要你們的幫助。](84)江澤民正式掌接黨政軍務,新的領導層工作顯然配合默契,鄧小平忠誠服務中國共產黨的事業六十五年後,終於退休了。他對黨內元老說:[國際國內的反映至少是很平靜,感到是穩妥的,沒有什麼怪話,我們應該放手讓新的政治局常委獨立思考工作,甚至讓他們自己犯錯誤。](85) (64memo中華富強-89)

  十一月中旬,鄧小平選擇在人民大會堂會見日本商界領袖,宣佈他不再作為中國官方代表會晤外賓,他對在座的日本商業巨擘說:[下次你們來,我們可能不得不在飯店見面了。](86)《人民日報》次日以標題[最後一次見外賓]登載了這段消息。(87)鄧小平告訴日本客人說,江澤民是[知識分子,他比我知識多,當然經驗比我差一些,但經驗是可以鍛煉出來的。他今年只有六十三歲。]之後鄧小平不知不覺地說了一句類似毛澤東對接班人華國鋒的話(你辦事,我放心),不過稍有小改動:[這個領導班子我很放心。](88)值得注意的是,這位元老的信心來自整個集體,並非只有江澤民。 (64memo祖國萬歲 / 2004)

  雖然江澤民希望走出鄧小平的陰影,但他也不能表露不合時宜的熱情。他在十一月的中央全會上堅稱,他希望鄧小平仍舊掌控大權,因為[考慮到我們國家的建設和改革正處在關鍵時刻,中國正面臨複雜的國際局勢。]即便在鄧小平離開政壇的請求被採納後,江澤民也明確表示,他政治生涯的穩定長久和鄧小平良好的健康狀況息息相關,他說:[小平同志的健康長壽對黨和國家工作的順利發展有著重大意義。]但他所說的[健康長壽]又不願被人釋義為長生不老之意,他說:[我們當然希望鄧小平長壽,但我們已經不再談論萬壽無疆。]這顯然指的是當年響徹全國的[毛主席萬歲]的口號,這位偉大舵手的遺體至今還被保存在天安門廣場的一個展示玻璃櫃中。(89) (64memo中華富強/2004)

  江澤民上任之初即表示,他感到受此任命如履薄冰,或者如臨深淵。那麼六個月之後,他又多了個中央軍委主席的頭銜,鄧小平也不再公開露面,他難免心境複雜,自己的信心也並沒有增加,他知道,只有軍隊、政治局和鄧小平的支持才能給他安全感。

  九○年一月十日午夜,北京在莊嚴的儀式中解除戒嚴,就好像從此揭開了江澤民統治的序幕。頗具深意的是,這次受命下崗的戰士,不是來自人民解放軍,而是人民武裝警察部隊的士兵,這正應了江澤民七月間的評論:武警部隊,而不是軍隊,才是保證社會安定的衛士。天安門廣場重向公眾開放,只是監視攝影機依舊可以照到每一個角落,新條例並且禁止張貼[圖畫、文字、雕刻、口號、大小字報、或者其他宣傳材料]。(90) (六四檔案-2004)

  戒嚴兩周後,江澤民走訪北京東單菜市場,也算是慶祝北京恢復正常生活。忙著採購的人們過了一些時候才認出他們的總書記,(91)看來,雖然江澤民一人身兼二職,但真正享受到街頭巷尾人們的承認,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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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年底,民主變革的浪潮席捲東歐,從根本上改變了天安門運動後江澤民致力實施的迎合形勢的意識形態政策。共產黨執政者的衰落慘敗,先是在波蘭,然後在匈牙利、東德、保加利亞、捷克斯洛伐克,揭示了列寧主義國家的不堪一擊。羅馬尼亞總統齊奧塞斯庫和妻子埃列娜在聖誕夜被處決,倒在血泊中,這種可怖的情景讓中國的共產黨領袖心顫,齊奧塞斯庫曾經支持中共鎮壓天安門運動,江澤民對此還表示過感謝。羅馬尼亞政變開始的時候,江澤民說:[我們不能說東歐的情形對中國沒有影響,我們需要注意。](92) (六四檔案 / 89)

  東歐民主運動擴散之時,江澤民和中國領導層在國際上保持強硬態度,他對美國一家電視臺說:[我承認社會主義正處於低潮,但我不認為便可以下結論說,社會主義正在分崩瓦解。](93)江澤民似乎是希望傳達自己的以上觀點,於九○年三月赴北韓訪問,這是他作為總書記首次出國。在冷若冰霜的國際氣候下,江澤民和北韓主席金日成彼此尋求溫暖,北京廣播電臺說,他們[像親友般]擁抱。(94)齊奧塞斯庫突然慘遭槍決,在中共黨內激起強硬的反應。中共現在開始反對哪怕是較和緩的政治改革,認為這是東歐劇變的癥結所在,正是馬克思主義教條的衰竭和統治黨政治紀律的鬆懈引發東歐之亂。這種觀點和西方分析大相徑庭,西方國家多認為,經濟增長緩慢和社會不滿是導致東歐驟變的主因。無論怎樣,北京採取了新的強硬派立場,這從江澤民的新年致詞便可一覽無餘。他說,我們需要擁有革命熱情,黨才能度過[極端危急的時刻。]《人民日報》也開始使用這樣的標題:[黨和國家的領導權必須掌握在忠誠的馬克思主義者的手中],(95)並在頭版用了半版篇幅刊登江澤民的講話。 (六四檔案/2004)

  江澤民對馬克思主義注入新的熱情,表明他在面臨東歐挑戰時,還是屈從中共理論,但對江澤民來說,這種轉向並不是真心實意的,一旦國際變化引發的突如其來的威脅感漸漸消逝,他突發的熱度也會冷卻。然而中共重溫馬克思主義,致使後天安門時期的黨的政策中,添加了一個更長久的主題:這就是保持社會穩定─不是經濟發展,也不是政治改革─才是當務之急。 (64memo.com - 89)

  中共強調社會穩定之時,戈爾巴喬夫正在蘇聯大刀闊斧地引進多黨派民主制度,但最終導致蘇聯帝國分裂。中國保持穩定的主題一下子演變成為一場全國運動,六四事件一周年之際,《人民日報》為這個主題塗上更濃重的官方色彩,九○年六月四日的社論標題頗為醒目:[穩定高於一切]。(96)

  江澤民在天安門事件後高唱穩定至上的調子,而鄧小平為他策劃的首要任務,是樹立經濟改革者的形象,通過嚴懲腐敗取信於民。但因為東歐劇變,江澤民不得不改換政策重點,力圖保證國家穩定局面。九○年三月他向人大解放軍代表說明新的指導政策時說:

  不論國際局勢如何變化,保持穩定都是至關重要的。我們所說的穩定是維護來之不易的政治穩定和團結,繼續持久的、穩定的、協調的經濟發展。我們要避免前些年引起動盪的那種政策,那樣對經濟不好。但是,我們也不能走極端,也就是說,我們也不要試圖總是走安全路線,而不採取大膽的行動,那樣也不好。(97)

  從此,中國決意維護穩定局面,雙向政策並駕齊驅:穩固牢靠的政治思想和穩步謹慎的經濟改革─這也是進入九十年代以後,江澤民統治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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