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不尋常的祭典──“六四”慘案十週年祭紀實
丁子霖
1999年3月20日
  

提要: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結束語
﹒編者插圖。坦克追碾撤離廣場的學生(全圖)
     。六四被坦克碾掉雙腿的體院學生方政


一次不尋常的祭典——“六四”慘案十週年祭紀實

丁子霖



(一)  

  中國傳統的農曆春節,是個闔家團聚、歡樂祥和的節日。然而,對於在1989年那場劫難中失去親人的受難親屬來說,卻是一個需要以極大勇氣和克制來度過的日子。幾家歡樂,幾家悲切。今天的世道就是如此無情和殘酷。

  為了讓失去親人的父母妻兒能稍稍減輕一點哀傷和痛苦,我們自91年開始,每年的春節期間,總要邀請一些難友來我家相聚,年復一年,從未間斷,人數也逐年增多。大家在一起相互傾訴,相互撫慰,從中汲取支撐下去的力量。

  99春節,又一個相聚的日子來到了。親人離去已快十年。十年的淚水,十年的思念,哪年哪月才有個盡頭!大傢俬下思忖,也該讓那些長眠於九泉之下的親人們有個相聚日子了。於是,有人提議,趁今年難友們相聚的機會,為逝去的親人舉行一次集體的追悼祭奠儀式,以了卻大家多年的一樁心願。

  今年,北京的冬天是那樣的肅殺、凜冽。臨近年關,世情日蹙,人心惶惑,中共總書記江澤民多次聲言,要把一切破壞“穩定”的因素消除在萌芽狀態。看樣子,那冬天肅殺、凜冽要一直延續到春天了。但是,難友們不想退卻。官方的“穩定壓倒一切”,難道還能壓倒我們對死者的追思和悼念?!


(二)  

  節前人們都很忙碌,城裡城外尋常百姓家忙著置辦過年用的物品,那些進京打工做買賣的外地人急匆匆地忙著趕回家鄉過年,不管年景如何,總得把年過得象個樣子的。但是,這對於居住在同一個城市的許多難屬來說,卻完全是另一番心境。他們也在忙碌著,卻忙的是為即將來到的祭奠儀式作準備。他(她)們要為死去的親人準備好各種祭品,買香燭,扎白色的紙花,撰寫輓聯和祭文;最重要的是要準備好親人的一幅遺像。本來,難屬們都保留著死者生前的照片,但因為怕平時引起傷感,好多人家都收藏起來了。這次祭奠儀式要挂遺像,就要把照片放大,配上黑色的鏡框。這一切都是默默地用心去做的,做得極仔細、極認真。 (Memoir Tiananmen/2004)

  時間定在大年初三,這是難屬們每年約定的聚會日子;地點就在人民大學靜園一樓43號丁子霖家裡,這也是難屬們每年約定的相聚地點。

  這天一清早,北京颳起了大風,寒風卷著沙塵,天空灰濛濛的。這為祭奠儀式更增添了一份悲涼。

  這是十年來首次為死去的親人舉行祭奠儀式。大家商定,儀式將按中國的傳統方式舉行。這天上午,有好幾位難友提前到了丁家,著手佈置靈堂和會場。那是一間不足15平米的普通房間,平時作會客用的。現在正面裡壁覆蓋上了一整幅黑色布幔,上方拉起一條橫幅,白底黑字寫著“六四慘案十週年祭”八個大字;兩旁是兩幅輓聯,撰文者是一位失去兒子的老父親,已經80多歲了;書寫者也已70多歲,他不幸失去了老伴。下午2點多鐘,難友們攜帶著親人的遺像和一束束素色的鮮花,分別從東城、西城、南城、北城陸續來到人民大學丁的住所。大家把大大小小18幅死者遺像端端正正、一個挨著一個懸挂到黑色布幔的中央,遺像的下方擺放著鮮花和花籃。這些死者生前互不相識,他(她)們雖不是同年同月生,卻是同年同月死,如今隨同他(她)們的親屬走到一起來了。這是一次多麼不平常的相聚啊! (64memo.com / 89)


(三)  

  祭奠儀式預定晚7點進行。此前,大家在學校的餐廳共進了晚餐。這也是多年來的規矩。往年,餐會都是在家裡進行,但今年來的人多了,家裡已坐不開。這次是由一位從美國學成歸國的留學生宴請難屬,早在春節前她就把這件事委託給了丁子霖。就餐前,丁向大家轉達了這位留學生的問候。這是9年來參加人數最多的一次餐會,20多位難友濟濟一堂。有難友提議,大家應該高高興興,把一切悲痛、傷感暫時放在一邊。是啊!這十年來,大家沒有過上一天開心日子,現在,大家已不再孤單,也不再是弱者,應當重新面對生活。 (64檔案 - 2004)

  席間,難友們都盡可能把一些讓大家高興的事作為話題:誰家的遺孤考上了中學、大學,又有誰家搬了新居,做了裝修,等等。雖然,大家說得似乎很熱鬧,但都心裡明白,那不過是強顏歡笑而已。

  可是,未及席散,就有難友發現一些面目不清的人在餐廳外面窺視著我們。這給餐會抹上了一層陰影。真想不到,居然一次簡單的餐會在當局眼裡也成了破壞“穩定”的因素。大概今年是“六•四”慘案十週年的緣故吧!年前就已風聞,當局發出了“內部通報”,要各個單位密切注意難屬的動向,嚴防難屬“鬧事”。難友們是克制的。十年來,他們沒有上過街,也從未採取過任何過激的行動,他們祗是以和平、理性的方式,按憲法賦予公民的權利向人大常委會和國家領導人提出自己的訴求。但是,他們也在逆境中經受了磨練,已不再害怕當局的威脅和恫嚇。今天,他們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按原定程式把祭奠儀式進行下去! (64memo反貪倡廉 / 2004)


(四)  

  晚7點,追悼祭奠儀式按時舉行。恰好在這個時候,一位難友風塵僕僕從外地趕到。她剛從石家莊探親回京,下了火車就直奔丁家來了,連飯都沒有顧得上吃。她不想放棄這個機會。她是最後一位也是第二十三位參加者。

  二十三位難友擁擠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裡,卻是那樣的井然有序。幾位年高體弱的老人由年輕的遺孀扶持著,所有的人胸前佩戴著紙扎的小白花。他(她)們屏息肅立,默默地等待著儀式的開始。此時,室內四周都已點上了潔白的蠟燭,那跳動著的點點燭光照亮了每一位死者的遺像。在房間的中央,擺放著一個盛滿泥土的大花盆,花盆裡點燃著一炷藏香,青煙嫋嫋。整個房間寂靜、肅穆、凝重。 (六四檔案´89)

  突然間,從戶外傳來了一陣像是機動車發出的轟鳴聲,大家這才發現,原來住所外面已開來了好幾輛不明來歷的小臥車和摩托車,正繞著丁家所在宿舍樓來回巡邏遊弋;每一輛車都亮著車燈,照得馬路通明。這是遲早會發生的事情。既然安全部的“便衣”早已發現有那麼多“六四”難屬來到人民大學的敏感地區——丁子霖家參加聚會,他們怎麼可能不嚴加防範呢!難友們也早已作好了應付不測的充分思想準備。為了這十年來的首次祭奠儀式,大家都豁出去了。 (64memo.com´89)

  追悼祭奠儀式終於在戶外戒備森嚴的情況下開始了。丁子霖女士主持了這次儀式。

  當室內響起哀樂時,一位失去愛子的母親再也無法控制內心的悲痛,突然慟哭起來。於是,隨著那低沉、哀緩的樂聲,室內一片抽泣。人都是有感情的,何況是失去了親人的父母和妻子!何況是在祭奠死去親人的時候!但是,大家很快意識到,這是在警察們眼皮底下舉行的一次不平常的祭典,現在最需要的是沉著、堅定,把這次祭典看作是對強權的抗議。大家既然站起來了,就不能再跪下,尤其是面對著親人遺像的時候。 (64memo.com - 89)


(五)  

  儀式首先向死去的親人和所有同他們一起倒下的死難英烈靜默致哀。接著由張先玲女士宣讀十週年祭文。那短短七百字的祭文,字字句句扣擊著難友們的心扉。當她讀到“十年前,你們毅然離家而去,從此便成永訣”時,難友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感情的閘門一下子被衝開了。十年啦,他們把對死者的思念之苦深深地埋在心底,現在有了一個痛痛快快發泄的機會。 (64memo反貪倡廉´89)

  張女士繼續宣讀著祭文,室內回蕩著她那悲愴、低沉的話語:“你們不是英雄,也不想當英雄。也許你們死得輕如鴻毛,也許你們的血會白流,也許你們不會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但你們已經以自己生命的代價證明自己是真正的人。……這對於你們的父母、你們的妻子、你們的丈夫、你們的兒女,已經足夠足夠了。

  “這十年來,世界上很多很多好心人向我們伸出了同情和幫助的手。從此你們不再孤獨,你們的親人也不再孤獨。你們雖然離開了這個世界,但你們已經屬於世界大家庭的一員,屬於世界自由人類的一員。這使我們感到溫暖和寬慰。”

  她繼續哽咽地讀著:“但是,令你們的親人不安的是,今天,在你們曾經生活過的這塊土地上,強權依然存在,殘忍和殺戮仍然有可能發生。這是我們不願看到的。……請再給我們一些時間吧!等到那麼一天,等到你們的親人、你們所有的同胞都能象你們一樣成為自由人類中受人尊敬的一員,你們的靈魂將得到真正的安息。”

  當張女士讀到這最後一段話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已泣不成聲。也許,這都是些很平常的話語,但在這樣的場合說出,卻是一種血和淚的傾訴。“請再給我們一些時間吧!”這是很多難友常常在心裡對親人說的一句話。它既是一個承諾,也是一種誓願。但願死者地下有知,能理解親屬們的苦衷,能得到一些安慰。

  接下去由黃金平女士宣讀一位朋友寫給難屬的慰問信。這位朋友要回外地探親,不能留下來親自參加這次追悼祭奠儀式,但她把她那顆赤誠的心留在了難屬們的身邊。她是十年前那場大屠殺的倖存者。當年,在她同所有留在天安門廣場的學生一起撤離廣場的時候,目睹了軍隊的暴行,尤其是目睹了那輛瘋狂的坦克在六部口這個地方慘無人道地碾死碾傷十多名學生的情景。 (64memo.com - 2004)

  十年來,她始終沒有忘記那場給千萬個家庭造成不幸的大屠殺,她曾給予傷殘者和死難親屬不少的關心和幫助。她在信中說:“我也是一個母親,我深知父母對兒女的愛是無窮無盡的,為了這種愛他們甚至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您們失去兒女的痛苦不僅是您們的,也是所有母親的,總有一天時間會把我們都帶走,但您們的痛苦卻會留下,留在所有的良心裡,留在追求光明的歷史中。願普天之下都來聽到您們苦難的聲音,願所有的母親都象您們一樣義無反顧地捍衛人的權利和尊嚴。……但願我的努力能夠減少您們心中的一滴眼淚。”這封信給了參加儀式的難友們多大的安慰和溫暖啊! (六四檔案´89)

  也許是一種心靈的感應吧。正當我們為死者舉行祭典的時候,我們接到了當年在六部口被那輛瘋狂的坦克壓成重殘的方政從遙遠的南國寄來的一封信。方政是一條硬漢子,當年他為了搶救身邊的一位女同學,自己卻被碾去了雙腿。之後,他孤身一人在海南掙扎謀生,十年來曆盡艱辛,卻從不向命運低頭。他惦念著遠方的難友們,給大家寫了這封信,那蘊涵著執著和剛毅的字句對每一位在場的難友又是多大的鼓舞啊! (64memo.com / 89)


(六)  

  儀式終於進入最後為死者灑酒祭奠的時候了。按中國的傳統,死者親屬要把斟滿的酒灑到死者墓地的泥土上,以此來告慰逝去的亡靈。這次,作為替代,難友們挨個把杯中斟滿的酒灑向了大花盆中盛著的泥土上,這是一個撕心裂肺的時刻。每一位難屬都有很多很多的話語要向逝去的親人訴說。

  “兒子,你放心,老爸雖已風燭殘年,但我一定要為你討回公道!”這是一位70多歲的老父親,死者是他的獨子,兒子從小離開了母親,27年來父子倆相依為命。如今,兒子先他而去,他也就成了孤身一人。人世間竟會有如此的殘酷!

  又是一位老者上前祭酒。那是一位年已古稀、滿頭銀發的老軍人。在十年前的那場劫難中,子彈奪去了他相濡以沫大半輩子的的老伴。這位老軍人喃喃地對著死者的遺像說:“你是一個老兵,當年你在朝鮮戰場上活了下來,如今卻死在了自己‘子弟兵’的槍彈下……今天我為你灑下這杯酒。”

  一位堅強的女性,她今天來參加祭奠儀式,同時抱來了兩幅遺像:21歲罹難的兒子,55歲病故的丈夫。她丈夫不是死於“六四”大屠殺,但難友們都不會忘記這位耿直、憨厚的好人。他生前參與死難親屬的尋訪、救助活動,為了自己的親人也為了難屬群體能討回一個公道而奔走呼號,最後終因悲傷、抑鬱過度於95年撒手而去。這位喪夫失子的難友在為兩位死者灑酒祭奠時已泣不成聲,但她告訴死去的親人,她今天並不孤獨,因為她屬於難屬群體中的一員。 (64memo.com / 89)

  輪到一位遺孀上前祭奠了。她丈夫在世時,已有了一個孩子,那是多麼美滿的一個家庭啊!可一夜之間破碎了。她訴說著自己的初戀,訴說著自己曾經有過的幸福,訴說著今天的艱辛和思念。然而,象這樣頃刻之間破碎的家庭又何止她一家呢!

  這十八幅遺像中有一幅是一位梳著披肩長髮的秀麗女子。在那場劫難中,她和她的丈夫同時中彈,她死了,丈夫傷癒活了下來,至今未再婚。自古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一個堂堂男子漢,在妻子遺像前禁不住落下了眼淚,久久不忍離去。可以想見妻子死後留給他的傷痛是何等刻骨銘心啊!

  這次前來參加祭奠儀式的還有一位死者的大姐。這家老母親自兒子罹難後再也沒有勇氣踏進兒子生前的學校人民大學,每次難屬聚會,都是她大女兒代她參加,因為正是她幫助母親把弟弟從小拉扯大的。一位年輕女子,竟在弟弟遺像前哭訴著難以自持,不難想像這姐弟之間的情深難捨了。

  二十三位難屬,在這生不能重逢、死不能相隨的時刻,還有什麼強大的力量能夠阻止他(她)們把壓抑了十年的悲憤一併迸發出來呢!他(她)們早已把那些消逝了的靈魂看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儀式最後,由丁、張兩位代表出席這次祭奠儀式的難友為所有在“六四”事件中罹難的英烈們灑酒祭奠。這十年裡,她們和其他難友一起,苦苦尋訪“六四”死難者,一直到今天,也只是尋找到了155位。最讓她們感到歉疚的是,還有比這個數位多得多的死者至今尚未找到,這些死者所蒙受的不白之冤又有誰去為之伸張呢?出席這次儀式的難友們也只有用祭文中的一段話來安慰那些含冤於九泉的亡靈: (六四檔案´89)

  “今天我們還不能讓你們在九泉之下安息,惟有在你們的靈前點上一炷清香,灑上一杯濁酒,但願你們的靈魂能得到些許慰藉!”


結束語  

  原來預定的30分鐘祭典竟延續至70分鐘。整個過程,真可謂驚天地,泣鬼神。此情此景,凡親歷者,永生難忘。半個世紀來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冤死者何止千百萬,但要到哪年哪月,人們才能公開為他(她)們灑酒祭奠呢!又要到哪年哪月,才能結束這製造冤死者的歷史呢?

  1999.3.20

  2000-06-04


64memo.com - 2005

http://www.64memo.com/b5/2000.htm

丁子霖,「一次不尋常的祭典——“六四”慘案十週年祭紀實」,見 中國人權 http://big5.hrichina.org:8152/big5/article.adp?article_id=1262&subcategory_id=198,1999年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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