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無疆﹕我的聯號張銘山──山東「六四」政治犯群像系列
姜福禎
2002年6月2日
  

提要: 
  ﹒仁者張銘山
  ﹒智者張銘山
  ﹒誠者張銘山
  ﹒行者張銘山
  ﹒姜福禎小檔案


行者無疆﹕我的聯號張銘山

──山東「六.四」政治犯群像系列──

姜福禎


  聯號,也稱「雙出雙入」,是監獄管理中犯人之間相互監督、相互制約、並負連帶責任的一種制度。即﹕每二人一組,聯袂進出,距離不超過8米。

  勇者張銘山

  作為「6.4」政治犯的張銘山,是一個異數。他是我們中唯一的一位農民。剛到北墅時,他與牛天民在走廊相遇。牛問﹕「你是哪來的?」張答﹕「臨胊。沂蒙山老區」牛很詫異,上下打量了一番後,小聲嘟噥﹕「你們那裡不產這種東西。」

  老牛的話很到位。當年60萬臨胊人的集體沈默,正是銘山憤怒出山的原因。銘山張貼《告臨胊縣人民書》的時候,全國已經是到處抓人了。銘山是因恥辱而為之,是怒其不爭,是飛蛾撲火。銘山之舉雖不見刑天、荊軻之猛勇,亦當有精衛填海之久韌。


仁者張銘山  

  94年我和張銘山同在萊西北墅監獄直屬隊(專門關押「6.4」涉案人員的一個隊)服刑。當時管理極嚴,即使夜間上廁所也必須有人「奉陪」。因此,我和張銘山一度形影不離,如比翼鳥、若連理枝。銘山人不算帥,消瘦的臉上,骨頭楞角分明,容易讓人想起古希臘的石雕,臉上冷冷的,看上去有點憂悒。早想寫寫這位老弟,下筆時卻犯踟躇。無奈,閉上眼睛,皺起眉頭,喔,想起來了﹕任你是誰,當你滿懷激情逮著他喋喋不休的時候,他都會不文不火、不冷不熱地連連以10幾個「是」來回應。在直屬隊任誰被集體輿論窮追猛打時,他都會對「被動者」表示一定程度的理解、甚至袒護,而充當和事老。最突出的是,當時有一位朋友一時走火入魔,奉監規紀律為圭臬,數次向管教打眾人的小報告,激怒眾人。大伙對他進行「精神制裁」,沒人再搭理他。孤獨中,他向銘山苦訴。銘山苦口婆心對他進行勸導,他才有些開竅。當時大家認為此人是壞,不是愚;銘山則認為他是愚和恐懼,並認為我們都是政治犯,不能放棄對他的開導。出獄後我與此人閒聊,證明銘山當年的判斷是對的。原來他怕突然有一天我們都被拉出去秘密處決。這件事給我提供了一個多元思考的範例。後來我們轉到濰坊繼續服刑時,它就被我派上了用場。 (Memoir Tiananmen´89)


智者張銘山  

  張銘山是善於思考的。在「6.4」政治犯的門檐下,他找到了歸屬感。由於以往理論基礎的薄弱,與週圍朋友的參照,誘發了他奮發學習的迫切感。

  我和銘山在一起「集訓」(當時獄方對我們的美稱)9個多月,銘山都是在苦讀中度過的。他不下棋、不打牌、也很少打球,簡直一隻書蟲。他讀《史記》、讀《古文觀止》、讀薩特、讀盧梭、讀一些能讀到的理論原著。他邊讀、邊抄、邊與我切磋。我見他一本本什麼都抄的筆記,很怕他有一天累得吐血。他卻經常神采飛揚,一臉「多收了三五斗」的表情。銘山不讀死書,勤於質疑。以下是他的一些思考和說法。 (64memo.com-89)

  ◆史書上有「誅三惡」的記載,而鯀魚治水不利被稱為一惡。銘山由此對當代文過飾非、貪瀆橫行的軟約束體制進行了若干思考,提出無功就是有過的主張。

  ◆讀《論語》時,他對「唯上智與下愚不移」,按照自己的思路進行了梳理。他認為此句原義並不是說智者和愚者不會互移,而是特指上愚、中愚、下愚這三個層次中的下愚。同理,智者也分上、中、下三個層次。後人一般忽略上智與上愚、中愚的考察。

  ◆讀明史,他對崇禎和慈禧進行了比較。他認為崇禎當亂世,雖勵精圖治,無奈天數已盡,只能順乎天然,並非昏庸。慈禧當變世,維新不納、立憲不誠,以至內外失序,是真罪子賊子。

  ◆對於孔子週遊列國,到處碰壁,他是這樣解釋的﹕孔子之道是長計,是治國安邦之計;列國之計是短計,是一時權益之計。諸侯國之間只須短兵相接,不用長矛。

  ◆對於農民問題,銘山早就主張土地私有化,取消城鄉二元對立。他認為農村最大的弊端是「土地生產農民」,生一人就有一份地,哪有不生之理?生產糧食的同時,還生產了大量以溫飽為計的窮人,還怎麼優化人力資源、搞現代化?

  銘山以為自己是拙的,於是以勤補拙,在百般勞累之間,經常躲在窮鄉陋室苦思冥想。近年,我們讀到的《新文明理論淺說》、《也談以德治國》,就是他在他那簡陋室裡寫的。這是跋涉者的第一行腳印。


誠者張銘山  

  銘山是誠實的。這一點既可貴,更可愛。一個人首先敢於面對自己,才能真正面對世界。在獄中,銘山一人與一大群城市人共舞,自卑是難免的。但最終,他拋棄了華而不實的生活作風,放棄了只賣弄、不思考的不良學風,選擇了顏回似的苦讀和追問。

  我的獄中筆記裡有這樣一段記錄﹕「福禎見銘山一天之中數次擦皮鞋、洗幾次臉,就想說說他。這天,銘山突然對福禎說﹕『回家了,回家了,回家好吃的東西太多了!』福禎於是借題發揮﹕『皮鞋一天擦八次,臉一天洗十遍,這樣的人被委以大任的恐怕太少了。』銘山低頭沈思良久,面有不悅﹕『為什麼這樣說,有什麼根據嗎?』福禎說﹕『隨便說說而已。想想看,終天把心思放在皮鞋亮不亮、牙齒白不白的瑣事上與女人成天涂脂抹粉、招搖過市有何不同?此等不過是『小我』,是『喻於利』的範疇,與我等『喻於義』的追求相悖,而喻於利者有救世惜弱心腸的並不多見。當然,我的話只苛求於君子,取法之上,僅得其中,難道我們不應以高上而取之嗎?』說到這裡銘山並不辯解,悄然說﹕『是,我是要想一想。』」(迫於當時的的環境,筆記是以文言文寫的,此是原意還原。) (64memo.com - 2004)


行者張銘山  

  因「6.4」坐牢集訓,張銘山也開始上路跋涉。他經常想起孫維邦寫在與我們三人朝夕相伴的《簡明社會科學詞典》上的一句話﹕「人無法選擇自然的故鄉,但可以選擇心靈的故鄉。」我至今記得很清楚,銘山是唯一把西裝和披肩長髮帶進集訓隊的。剛來那天中午,他穿的是一套咖啡色西裝,頭髮很長,向後抹去,很有點藝術家的味道,讓我們同行的幾人既嫉妒、又羨慕。可好景不長,吃罷午飯,他就被責令理光頭髮,換上囚服。我們一起拿著涉嫌有虱子和疥蟲的衣服消毒去了。從帥哥到土老冒,在幾個小時之間就完成了。這是監獄的鬼斧神工。同樣,他由思想混沌到認識澄明,也在數天碰撞之內就完成了。這是另一種鬼斧神工。 (64memo.com - 1989)

  銘山不是那種急功近利、迷狂浮躁的人,也不是在專制推搡下,悄悄過著自己日子的閒人。他一路前行﹕呼籲、組黨、吶喊,不斷對當下現實進行理性考問和自覺干預。在嚴峻的現實面前在哪裡種菊?在哪裡養鶴?在哪裡煮雪?望斷天涯,知難前行──行者無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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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福禎小檔案  

  姜福禎,男,山東青島人,1956年4月生。

  1975年﹕高中畢業後到山東掖縣(現萊州)插隊。

  1978年﹕年底返回青島,就業於青島乳膠廠。

  1980年﹕參加孫維邦主辦的民刊《海浪花》。

  1981年﹕年初參加創辦民刊《人》;4月全國民刊遭查封時被拘禁審查,不久被青島職工大學政治系勒令退學。

  1987年﹕年底取得山東高教自學委員會與山東大學法律系共同頒發的畢業證書。

  1989年﹕4∼6月,多次在青島海洋大學演講、張貼小字報;8月,被捕,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判刑8年,先後與孫維邦等人在北墅監獄和濰坊監獄服刑。

  1994年10月﹕被減刑釋放。

  1998年﹕先後參與譴責印尼暴徒迫害華人的暴行的大簽名和保衛母親河的大簽名;9月與謝萬軍、劉連軍公開申請籌建中國民主黨山東籌委會。

  1999年﹕4月,參與簽名呼籲釋放濟南異議人士車宏年;5月,與張銘山、申貴軍上書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要求重新評價「6.4」事件,並就「6.4」個案向青島市中級法院遞交賠償請求書。

  2000年﹕5月,向青島市公安局遞交遊行示威申請書,要求於6月4日舉行遊行示威活動;年底參與胡江霞等人要求釋放王有才等政治犯的簽名活動。

  2001年1月﹕參與林牧發起的要求釋放全部在押政治犯的119人簽名活動。


64memo.com - 2005

http://www.64memo.com/b5/1739.htm

姜福禎,「行者無疆﹕我的聯號張銘山——山東「六四」政治犯群像系列」,見 民主論壇 http://asiademo.org/2002/06/20020602a.htm,2002年6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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