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從天安門廣場開始──懷念絕食詩人一禾和臥軌詩人海子
諸嶽
1993年10月1日
  

提要: 
  ﹒令人傷心的死亡
  ﹒春天的雷暴不會將我們放過


  ──天安門廣場上沒有死一個人?但這個人的死亡卻是從天安門廣場上開始的。

  這是一位青年詩人。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三日,天安門廣場上開始了一場震驚世界的絕食。

  就像初時有幾位學生長跪在人民大會堂前幾個小時,也沒有打動高高在上的鐵石心腸那樣,幾千人的集體絕食也不能動搖他們揮兵鎮壓的決心。


令人傷心的死亡  

  這是後話,是我們年輕詩人的身後事,他已經聽不到,看不到了。儘管他一開始就參加了這一絕食。

  他也只是僅僅參加這一開始──絕食的第一天。第二天凌晨,他就支持不住,倒在廣場,不省人事。

  他於是被撤離天字號的廣場,送入天字號的醫院──天壇醫院。病情是大面積腦出血,原因據說是長期用腦過度和先天性腦血管畸形。不必說人們也知道,直接的原因是絕食。也有用腦過度。他身後留下了一篇絕筆文章,是紀念比他先離開這個世界的詩人朋友的《海子生涯》。文章完成於五月十三日的晚上。那時候,他應該已在天安門廣場上。他竟是在那樣的時刻,那樣的地方,寫出那樣的文章! (64memo.com´89)

  文章寫完,也就寫完了自己的生命。他昏倒,他昏迷了整整十八天,在五月的最後一天的十三點二十一分,宣告結束只活了二十八個春天的生命。

  他雖死在醫院,然而,死亡的開始卻在廣場。

  這死亡令人痛心!但也有安慰。他死在蓬蓬勃勃的熱潮堙C旗海歌聲堙C那後來的血與火,巨大的屠殺,更多的死亡,是並沒有傷到他的心的。他甚至連戒嚴令也沒有聽到,真是有福了。

  許多人也沒有聽到,有這樣一位年輕的詩人,這樣令人傷心的死亡。只有很少的他的親人和友人在傳遞著他深重的不辛。高高在上的人們當然不會把這樣的一次死亡放在心上。在他們的傳聲筒堙A當然還是天安門廣場沒有死一個人!絕食沒有死一個人!

  讓我們再看看他吧,看看死亡從天安門廣場開始的絕食詩人。

  這是它的自述:“駱一禾,男,二十七歲,北京人。早年在河南農村接受啟蒙教育,一九八三年畢業於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一九八三年開始發表詩作,作品散見於<青年詩壇>,<滇池>,<山西文學>──這是對我深有鼓勵的三家刊物──及<花城>,<詩刊>,<青年文學>,<上海文學>,<綠風>等。作品收入<朦朧詩精選>,<新詩潮詩集>,<中國當代文學大系W詩歌卷>等數種。一九八八年參加<詩刊>舉辦的<青春詩會>。在<十月>編輯部工作。” (Memoir Tiananmen / 2004)

  友人說他祖籍是浙江臨安。

  他自己說,在<十月>編輯部,他不但沒有編輯的職稱,連助編也不是,還不及一個工作不到一年的大學生,儘管他得過全國性優秀編輯獎。


春天的雷暴不會將我們放過  

  他在短短的生命中留下了幾百首,上萬行抒情詩和其它的詩。還有兩首長詩:二,三千行的<世界的血>和六千多行的<大海>(也有說是四千多五千行的)。

  《璨爛平息》,且看他這首詩:

         這一年春天的雷暴
         不會將我們輕輕放過
         天堂四周萬物生長,天堂也在生長
         松林茂密
         生長密不可分
         留下天堂,秋天蕭殺,今年讓莊稼揮霍在土地
         我不收割
         留下天堂,身臨其境
         秋天歌唱,滿臉是家鄉燈火:
         這一年春天雷暴不會將我們輕羌放過

  這當然不是寫一九八九年春天和春夏之交的雷暴,但卻總使我們禁不住想到它。

  詩人最後的詩篇是甚麼,我不知道。能看到的是他八九年三月一日晚上才完成的<黎明(之二)>(開始寫作的時間是八七年的九月),一首短短的二十五行詩,前後幾乎是兩年的時光。這是兩節詩的後一節:

         採納我光明言詞的高原之地
         四野全是糧食和穀倉
         復蓋著深深的懷著怨恨
         和祝福的黑暗母親
         地母啊,你的夜晚全歸你
         你的黑暗全歸你,黎明就給我吧
         讓少女佩戴花朵般的嘴唇
         讓少女為我佩戴火焰般的嘴唇
         讓原始黑暗的頭蓋骨掀開
         讓神從我頭蓋骨中站立
         一片戰場上血紅的光明沖上了天空
         火中之火,他有一個粗糙的名字:太陽
         和革命,他有一個赤裸的身體
         在行走和幻滅

  <太陽和革命>,他向人表示過,打算寫另一部長詩,寫一座類似“太陽城”的城市,只有穿過大海的人才能到達。“太陽城”是十六世紀意大利的僧侶奧凡。康柏內拉描述的在大海之下的城。這長詩現在當然是未誕生就隨他的身體一起被火化了。

  他還有一個創作的大構想,想和海子,西川(也是同時在北大畢業的青年詩人),三人齊名)合作,寫一部包括天堂,煉獄和地獄的<偽經>。這當然更不可能了,三傑已去其二,只剩其一──就西川還在,寫出了<懷念(之一)>悼海子,<懷念(之二)>悼一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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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64memo.com/b5/1677.htm

諸嶽,「死亡從天安門廣場開始——懷念絕食詩人一禾和臥軌詩人海子」,見 http://museums.cnd.org/HXWZ/CM93/cm9310c.hz8.html#2,1993年10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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