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明特寫(海外女性系列)
黃翔
2004年1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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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與井/遷徙與漂泊  

  北明出生在北京,後來聽從黨的一聲號召,全家由人發配去了山西,到的地方是當年蘇三起解之地,山西洪洞。蘇三或北京對北明而言不甚了了,卻有兩個形像對她的童年構成威脅:一個是“虎”,一個是“井”。虎是指從前洪洞監獄媕Y,鐵絲網上面有老虎巡走,獄中的人誰也跑不了。從那時起,北明就感覺,她的生命仿佛置身於看不見的監獄中,囚於獄中的北明,總感覺頭頂有一只虎,虎視眈眈地朝下窺視;無論是醒著還是夢中,都會令她毛骨悚然、大汗淋漓。井是指獄中的那口井,她確實也曾在上頭鐵絲網上面往下瞄過,院子婼T實有一口蓋著大石頭的井,傳說蘇三就關在監獄院子堛漱咫丑A至今還在堶情C北明感覺那個傳說或戲曲中的蘇三就是她自已,早已癱瘓在井中,不死也活不成。從此,“虎”與“井”終身追逐著她,她一生始終感覺背後有一只老虎:它或許是政治的暴虐;或許是漂泊的疲累。也始終感覺被人封在深深的井底,上面蓋著塊專制的巨石,怎麼也掀不開,人身陷井中,活著,卻出不來。“虎”與“井”不僅是她幼年的強迫症,而且窮盡一生它們也幾乎陰魂不散。老虎與深井、書卷與音樂,這是極其矛盾的針鋒相對的組合,但它們卻構成了一個叫“北明”的女人及其命運。 (64memo.com/2004)

  後來肯定又搬了家,因為記憶堛犖妧說B老虎與枯井換成了佛教勝地廣勝寺。北明的童年又與大雄寶殿為鄰。那兒恍若隔世,歲月如一只看不見的蜘蛛,卻編織出一片看得見的網,將日子塵封起來。大雄寶殿沒有出家人,殿媟等~也闃無一人,卻香煙繚繞、燈火不滅。記憶埵繵|堬鰫其妙地垛著一堆似乎無主的木頭。一只被北明和哥哥從湍流中救上岸的瘦貓,那貓剛喘了一口氣,就開始兇殘地逮食小雞。另外就是從某間屋子的白門帘媊ぁX的山西盒子飯味兒,那是小北明從未品嘗的食物的芬芳。那一段日子中沒有媽媽。之後,又搬了一次家,去了臨汾,那堣w經不是一個家的空泛的概念,而是一排帶廚房和門前有雞窩的平房。日子埵酗F媽媽,卻沒有爸爸。屁股還沒有坐熱又搬家了,這次搬回了城市,不是北京而是太原。北明的家始終在流動著,就像她後來那種終生的飄泊感,仿佛在國門內外都處於一種懸浮狀態。去太原不久,就開始文化大革命了。在太原住的時間最長、印象最深,屋子堣偵礞]沒有,媽媽總把幾樣簡單的家俱移來擺去,外面的家搬定了,屋子堨羶椰b不停地“搬家”。搬來搬去,卻總有一個大地球儀放在屋堛熊◆O上,這是北明的記憶,也是北明的印象,不經意間,也許北明就有了“地球”的最初的影子和朦朧的意念。去太原不久,再度搬遷之前,北明在太原的家就接受了一抄二砸的“文化革命”的洗禮。整個家被砸了,地球儀卻仍然在屋娷鈰吽C這個五彩斑爛的圓球似乎潛移默化地移入少女北明的心中,並且始終吸引著這位未來地球村中的中國女村民清澈的目光。爸爸在什麼地方不能回家,愁眉苦臉的媽媽守著一屋子清瘦和疲憊。 (六四檔案´89)

  在太原搬過幾次家,最後一處地方堨~破舊,令兒時的北明自卑與羞恥。屋奡X乎一無所有,而兩間房子卻有八個窗戶,這是她家最大的擁有。有窗戶,就有充足的光線,有寬大的視野,讓北明可以憑窗遠眺。眼晴的目力有限,而心中的目光卻穿越遼闊大地,黑眼珠子繞著地球轉動。這也許只是潛在的意識,甚至連北明自己也沒有覺察的無意識的朦朧狀態。童年中的北明最清醒的卻是“窗戶”對她的壓迫,而且從未擺脫過,因為她家的窗戶從來不安全,成了大院堛漱p孩練彈弓的射擊目標。有時石子如暴雨,有時放冷槍,七個年頭以來,從未終止過。八個窗戶全被石子砸爛,這寎蔇戎活A那堨d硬紙或木頭,整塊掉下來的,只好釘上三合板或用報紙糊上。八個窗戶,六十四塊玻璃,無一塊完整。母親只教會女兒不要欺侮別人,卻從未教會北明對欺侮理應反抗。經年的石子聲、玻璃碎裂聲,粒粒石子仿佛砸在身上,訇然碎裂的是自已。久而久之,躲在屋子堛漸_明,漸漸適應了這種狀況並從恐懼中掙紮出來,然而卻怎麼也難以掙脫一個黃花少女的隱忍和自卑;破爛不堪的窗戶從未傳遞北明以親切和溫暖,卻是難以名狀的羞辱與悲哀。那時候,每天放學回家,經過一家玻璃店,她總是在人家的店門口站立良久,看人家怎樣把玻璃裁成各種形狀。看著玻璃在人手中裁成長的短的方的圓的或三角形,是她最大的樂趣;而將屋堣K個窗戶清一色全換成完美無缺的嶄新的玻璃,卻是她兒時從未兌現的長久的夢想。 (64memo.com - 2004)

  接下來最後一次就是“插隊落戶”,從城市遷往農村,依次坐完卡車、火車、公共汽車和拖垃機,北明一家被拖到一個叫郭牛大隊的地方,那兒屬於山西省夏縣?掌公社。以為到了一個可以無拘無束的大自然的天地,卻不料搬到了鄉下一間長得象走廊、只有一小扇窗戶的土房。次日睡醒,北明掀開廂屋布帘往外看,原來窗外不是“希望的田野”,而是另一家人陰沉的窄院,緊挨著她家窗下,有樣用席子蓋著的鼓脹脹的東西,仔細一看,一頭露出一雙又臟又瘦的赤腳,腳背上爬著一只蒼蠅,原來竟是一個沒有入土的死人。北明忍不住惡心,哇地一聲嘔吐了出來。一夜隔死人這麼近,僅有一暀完j,太可怕了!第二天晚上北明睡在床上,整整一夜感覺隔晲甄蠾漱H的腳逕直地踹著她的肚子;天亮睜開眼,又感覺那雙腳幾乎捅進她的嘴堙C整個人、全部少女的心身怎麼也逃不脫那雙死亡的腳的糾纏。 (64memo.com/89)

  屋子太窄,為了避免摩肩擦踵,不多的家俱棄置了一大半,一張雙人床只好擺在院奡Ц薴U,一家人仿佛在一截行進的車廂堙A有一種臨時湊在一起、很快就下車各自東西的感覺。果真,爸爸媽媽去了兩個不同的村子,一家六口,分居三處,來回要步行幾十里上百里路,平時根本不能見面。父母沒了月薪,一家人象農戶一樣起早摸黑、匍匐在貧瘠的土地上賴以維生。飢餓。疲勞。厭倦。愚鈍。無奈。孤寂無靠。所有這一切遠非北明對美麗鄉野大地的夢幻和期待,她不知她渴求的夢境在哪堙H但她隱隱感覺這世間總有美好的去處!物質和精神雙重貧困的,不僅是北明她們這麼一個普通的家庭,而是整個雙重貧困的中國,既遠離美麗的大自然,也遠離人生大自由,這兩者必須建立在文明、富有和悠閒的基礎上並以此為前提。清貧何談自由?拮據何來美麗?只有無奈的面對,只有苟且的斯混,中國!你的未來地球村中的女村民北明!你終於接近了人類賴以生存的土地和大自然,同時又遠離了本應富饒和美麗的大自然和土地對人類無私的恩賜和饋贈。是這兒的人們從一開始就失去了它們,還是它們拒絕了生活在中國這塊遼闊的大陸上的人類?!啊中國!啊北明呀北明! (64檔案-2004)

  北明的家是“流水的營盤鐵打的父母”,從她記事起,她的家就不斷搬遷新址,家中唯父母不變。而她自已卻經歷了一系列的人生歷程:長大、上學、插隊、工作,之後又念書、打工、結婚、另立門戶。再之後,是入獄、逃亡、飄泊,而家卻如水中的浮萍,無處紮根,隨風飄湯。今天父母剃髮變白,仍舊撐著這個家,仿佛當下相對的穩定只是為了走上下一次新的大遷移的行程。母親總是期望“搬了家就好了”,而生活從來沒有從根本上改變過。延續這個家庭和中國千百萬普通人的家庭的永遠是:漫長的隱忍中仍懷著瀕臨絕望的期待。不停的搬遷等同於漂泊,如今北明的家從中國大陸漂移到了美國,她是否有腳踏實地的感覺,還是只是立於陽光下逐漸消融的冰塊上,最後沉入虛無的汪洋?她無法預測,北明對今生今世的命運習以為常。 (64memo.com/89)


●一個女人和一個種族  

  北明長大了,長大成了一個女人。我這堳的是精神生命的北明,指的是女人的智慧和智慧的女人。

  成熟的女人是一塊玉石,在痛苦中浸泡過的玉石,痛苦並沒有使她破碎,而是使她趨於完美,因為那痛苦已化入玉中並成了血紋,所以她是一塊與一般的玉迥然相異的世間奇玉,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對之有鑒賞力和識別力的。

  北明多才多藝,很難說她最具哪方面的才能,她是個好的歌唱家,也是個好的文學評論家,還是個好的美學研究者甚至歷史研究者,同時也是個好的作家。而且還不應忽略,她在廣播藝術、舞蹈、話劇、歌劇等方面都有很大的發展潛力,在這些方面,無論她朝哪方面去發展,包括電影、電視,我猜想都絕對入流。但她主要是個作家和學者。讀了她的書,我認定她是個極有才氣的作家;聽了她主持的廣播節目,你會發現其中有一些可以堪稱“經典”;而聽了她的CD,你也絕不會懷疑她具有專業歌唱家的水平,上帝賦予她多種多樣的天賦,使那種方方面面都極其平庸卻自我感覺良好的人只有蒙羞的份!她的表現力如此廣泛,她唱哪一類歌曲都可以。後來我才聽說,她還學過意大利歌劇,但你讓她唱一般的抒情歌曲,足以同三十年代的周旋和臺灣的鄧麗君亂真;而讓她唱民歌呢,那聲音奡眶o陽光、泥土和水的氣息,並且脆生生的,與郭蘭英和彭麗媛迥然相異。我由此想到她的父母,他們對這個世界的最大奉獻,就是生出了這麼一個女兒!就像北明生出了一個令她和先生寶貝得心疼的妮妮! (64memo.com/2004)

  不管別人怎樣看,在我的眼堙A北明是個豐富卻不複雜的人、柔弱卻又充滿陽剛的激情的人、成熟卻又同城府和世故絕緣的人。她的精神生命的豐富是一種單純的豐富而不是蕪雜的豐富,如果用花朵來比喻北明內在生命的斑爛和青春年代的美,你從她身上感覺的絕不是哪一種花的特色,她既有玫瑰花的火熱或濃烈,也有月季花的淡雅與清馨;既有郁金香的迷人的濃郁,也不乏牡丹花的富麗,而且還隱隱透出一股空谷幽蘭的味兒。她的精神具有一種綜合的卻不是單一的美,縱使如此,這些比喻都尚未對她有一種本真的抵達。因為無論北明的內在人生的靈視,還是美學、哲學、宗教、詩歌的穎悟和素養,都使她的精神世界具有某種超凡脫俗的東西。我這媟Q借用秋瀟雨蘭計劃去匹茲堡寫的一部作品的名稱用來形容她,那就是“蓮花”,而且是宇宙終極意味上的“終極蓮花”,這也是秋瀟雨蘭的心性和嚮往。女性的形體之美也許不同年齡段有不同韻味且各各相異,但內在生命之美也許會息息相通而不是相斥的。萬法歸一──眾生最終都會走到一起來,包括所有脫盡塵思俗念、終於棄世間執著於身後的人。 (64檔案 - 1989)

  由於一個偶然的機遇,我曾親眼目睹過北明練功,她整個湯盡一切世俗功利和政治暴虐投置的陰影,完全呈現出一種清明、澄澈的舞蹈姿態。她的雙手和身子全處於滑動狀態,傳出風的曲線和水的波紋。不僅如此,她整個人就仿佛化成了滑動的風和水。她的身上、手臂和指尖上無處不見淡霧?移和陽光閃爍。從練功中的北明,我看不見也感覺不到任何社會政治的含義,甚至也看不見、感覺不到任何宗教意味,它只是一種既超越政治也超越世俗宗教的宇宙生命之舞。動態中的北明卻呈現並傳遞出一種紋絲不動的靜態。我正是從這種宇宙生命心靈之大“靜”中看見了長腿的美國女舞蹈家鄧肯化身其中。但北明不是鄧肯,她的舞姿中我感覺不到美洲大峽谷和大瀑布的灼熱、粗獷的線條,而是神祕東方雲山霧海的清涼與吉祥。這堶惘麥籉茪ㄗㄙ漯F方國畫與詩詞的神韻,也化入了中國式的狂草書法飄逸和柔韌的線條。是的,動中入靜和靜中顯動的北明化入圓融與飽滿的“無”,卻以紛餘的舞姿在書寫生命。她的每一姿勢的變化,都是東方狂草書法的流線,整個生命是一幅變幻不息的完美的條幅或橫幅;每一個流變竄動在一起的字似有似無地釋放出常人無法識別、也無法解讀的宇宙的奧義。而此時此刻的北明如一部打開的奧義書,我是它的瞬間的詩的目擊者。 (六四檔案/89)

  我同北明少有接觸,但我卻花了大量的時間閱讀她的已出版和未出版的幾乎所有的文字。在閱讀中,我有一個感覺,仿佛這些文字密佈北明全身並且流動不息。在她所有的作品中,最引起我共鳴甚至驚喜的首推北明的一部處女作《史前意識的回聲──中華民族生命流假說》,這部書1989年在中國大陸出版,那時候北明才三十三歲。此書的主編之一為方鳴,另一人是原《河殤》作者、現居美國的謝選駿,他也是我的好友。這本書印得不多,相信能讀到它的人也很少;但我感覺,即使讀到它的人,也少有人真正讀懂了它。這是對人類“史前意識”的注目,使北明躍出了當時乃至現在一般人精神意識的水平線,這是北明式的一次創造性發現。 (六四檔案 / 2004)

  人類特別是中國人類的史前意識是什麼?它以後何以在東方大地上演變為延續幾千年的大一統的封建精神文明並被其取而代之?這種社會文明的兩極性質的轉化是偶然的還是必然的?遠古時代赤足裸身的精神生命的回聲在哪堙H它有何種可能性衍化為現代意義的人類人文精神?北明既是問題的提出者,也是問題的回復者;既是率先發現問題的人,也是豐滿闡述問題的人。她提出的是一種超越時空的猜測和假說,也是一個涉及文化人類學、社會生物學的問題。她以高屋建瓴的精神視野,穿越歷史時空的直覺與想像環視我們這個星球特別是它的東方,審視東西方生命的不同運動形式,由此提出中國式的“循環互補”的歷史模式與西方的“平行互補”的歷史模式,以及兩種不同的歷史模式的生物性與文化性之間的差異。在這種比較文化研究中,北明駭然發覺性格和行為方式世世代代溫柔、敦厚、中和的中國人,竟曾有過與自已生命狀態截然相異的遠古先人,他們與陰柔、中庸反其道而行之,充滿狂浪無羈、高蹈自由的感性浪漫精神和陽剛之氣!這是一個種族早已丟失、斷裂的初民精神氣質!北明感覺這種喪失久遠的遺風在當代似有某種意義和某種程度的重現和回歸。其實,北明的感覺與其說是一種社會人文精神的客觀現狀,不如說是北明的生命深層心理的由衷渴盼和期望。北明的獨具原創性的史學觀念的形成,既源於生命直觀的把握,也基於她對多種人文學科的綜合研究。無疑,北明關於史前意識和我們種族生命人文精神流程的論述,是一大被時間和歷史忽略的創舉,她的書是一本關於中國人類集體生命流的奇特假設,也可以說是史前中國人類歷史可能性的終極描述。 (Memoir Tiananmen - 2004)

  歷史對北明來說,與司馬遷迥然不同,非記事、非編篡、非記憶;而是人類學的佐證,人類學的起點和終點,北明命名為“人類學史學”。司馬遷奠定了中國正史體例,其編年紀事性質為以後包括《二十四史》在內各個朝代所承襲。正史之外,有雜史,也有不登大雅之堂的野史。雜史包括筆記體、回憶錄和學術著作,某些小說、戲本、詩詞歌賦也被劃歸其中。這是一種東方式的表現方法和史學現象。實錄、記事進而演化為考據、義疏和訓詁,流於繁瑣的勘誤和補遺。至此,史學已毫無思想和精神可言,成了文獻、資料的匯編和堆砌,注定日趨貧乏和衰微。 (64memo.com-89)

  史學,在希臘意為調查和探究;在中國即指記事,這是東西方不同的史學觀念。

  人類混沌初開的時期是神活世界,其中只有神,而無活動中的行動著的人;這種神話和傳說中的歷史,北明稱它為人類的前歷史。前五世紀的希臘,歷史從神回復到人。中世紀,歷史再度成為神的光輝的投射與外化。文藝復興時期,人類擺脫基督教文化的制約,回首遠古希臘文明的澄澈與清朗,歷史充滿了對自由的渴望和創造的激情。到了近現代,狄爾泰、克羅齊出現,指歷史沉浸在黑暗中,在新的現實需要的光照中,它才有可能被重新發現並確立它可資利用的不同價值。羅素偏重強調歷史的偶然性與個人性,以為歷史中最值得人們珍視的東西,是與個人而不是與社會有關的。而柯林武德認為史學的對象即思想,歷史就是思想史。湯因比和施本格勒則提出:歷史表現為人類的文化形態。總體上也許可以這樣說,西方史學與中國史學的最大區別,前者更關注人,後者更偏重紀事。歷史並非孤立發展的,它與自然科學的交互滲透,為人探照自身奧祕提供了新的視角和光源。人有生物性和文化性兩大基本特徵,對人類的研究因此區分為“體質人類學”和“文化人類學”。人是精神性和肉體性、理念和欲念兼具者,既仰慕神、上帝、先知、超人,也從未走出動物界自己所屬的品種和類別。北明說:“人的理念礙於欲念而無法徹底;欲念礙於理念而失之自然。”它的位置在神與獸兩極的擺湯之中,和兩難的選擇之中。生命是一個複雜、矛盾的分裂體。人類生命潛能與歷史表象互為因果。對人的重新審視,必須以多重學科交叉為其基礎前提。 (64memo中華富強 - 89)

  人類歷史上演著一幕幕不盡相同又驚人類似的“史實”,從而構成人類浩瀚歷史的表象,然而,起主導作用的人類的生命潛能、即心理原素卻始終不變。人類相互分裂和排斥的生物性和文化性構成人類生命內在的搏動,這一搏動以各不相同的方式構成各不相同的生命動律。生命動律通過心理原素的結構和行為的方式作用於歷史表象,並在其運動中形成歷史模式。由此北明發現中國和西方歷史模式各自相異,一為“共時對峙型”,一為“歷時消長型”。前者為西方式的“平行互動、平行互補”;後者為中國式的“循環互動、循環互補”,形成各不相同的兩大文化圈。不同於西方的是,中國人類生命的生物性和文化性為相互背峙,而不是彼此對峙;其生命動律表現以逃避的方式完成。中國人類的感性與理性二重心理原素不是共處在同一心理空間,而是分處於不同的心理時間的層面,縱向展開它們之間的壓抑和限制。北明認為,這是一種此起彼伏、輪番更迭、嚴重喪失心理平衡的消極對峙的心理結構。由於其心理原素是輪番主宰淺層的心理空間,中國人類的行為方式,在單位歷史時期內大體上就呈現單一性的色彩,趨於平靜和穩定。這樣的生命動律、心理結構、行為方式中,整體的歷史就呈現為此起彼伏的“歷時消長型”模式。中國人無論面對自然、社會及人的命運,都相信風水輪流轉的運勢,這個“運勢”本質上就是“循環”。當每次循環到來時,社會畸型和心理變態就無可避免,死水一潭中就會發生隱祕騷動、進而劇烈動湯乃至天翻地覆。北明預言,中國當代就處於這樣一個週期性歷史蛻變時刻。 (64memo.com/89)

  北明對“歷時消長型”的民族心理意識的分析,既不同於弗洛依德,也不沿襲李澤厚。它同弗氏的“三層意識說”的區別在於,北明在其論述中所提出的“種族集體無意識”、“民族潛意識”、“民族顯意識”這三個概念及其所指對象不是個體,而是群體,是指對整個種族或民族的精神領域的探究。其次,北明的“種族集體無意識”與弗氏的“無意識”或“潛意識”僅管同處精神構成的最深層,但弗氏立論的基礎是“泛性欲主義”,而北明為社會生物學。她僅管同樣認為性欲確乎存在於個體無意識中,並不否認這種被壓抑的“堣韘h”與顯意識之衝突造成深刻的人類精神現象,但她並不認為它是唯一的無意識內容。而持自己獨異觀點的北明,其“種族集體無意識”內容包括生存條件、乃至適者生存及遺傳變異的生物生理本能對初民及其後代血裔心理定勢的影響。最後,弗氏的精神分析是展開在“共時性”基礎上,其三層意識從一開始就共存於同一精神時間,並且其位置和關係都不存在嬗遞演變的過程。北明卻將它們納入“歷時性”的發展過程之中,這三層意識最初分別都以顯意識的方式進入民族心理,只是隨著歷史的推演才依次向意識的中層和深層沉澱。或許有人會問,那已經沉入精神最深層的無意識,在新的沉澱層壓迫下來時到哪堨h了?北明認為封閉沉澱在無意識領域的心理能量未經釋放便永遠不會消失,一旦達到飽和便會沖決壓抑噴發為顯意識。人類意識的演變,既有漸變、量變;也有躍變、嬗遞。大幅度釋放的心理能量的火山爆髮式的躍變、嬗遞,北明視之為民族生命心理嬗遞。 (Memoir Tiananmen/2004)

  北明同李澤厚的民族文化心理“積澱論”也互為區別,李澤厚的“積澱論”總體上強調歷史的繼承性,包括同一歷史時期和不同歷史時期之間的繼承。北明認為,“積澱論”在同一歷史時期內,適宜解釋其內部各階段之間的文化心理的積累漸變;但不能解釋從人類產生至今為止的所有歷史文化心理變化現象。相異於“積澱論”,北明的“民族心理嬗遞”論的總體立足點是放在“躍變”、“質變”的否定性變化方式上。人類文化心理類似生物的緩慢進化,有時會出現“突變”,並非永遠以“積澱”的漸變方式發展。北明的觀點可視為與“積澱”說互為補充,填補它在不同歷史時期之間人類文化心理論述的理論性局限。順便說一句,北明的論述總體上是屬於文化藝術理論範圍,較之同時代的謝冕的詩評和劉再復的《性格組合論》,“人微言輕”的奇女子北明,其幾近湮滅無聞的超前的精神意識,對整個時代而言,具有真正的先鋒意味!其次,“積澱”說強調在同一歷史時期內,各朝各代審美趣味、文化心理的因果聯繫和變化,北明則強調它們的相對穩定性,但她所指的穩定性是指那一歷史時期的總體特徵。部分之和不等於整體,各朝各代的特點是有機整體的代表。北明指出,封建文化總體上的溫柔敦厚、中庸平和,決不因李白個人狂放不羈的浪漫而變質;儒學歷經後世的不斷演變、發展乃至修正,也沖淡不了它的“實用理性”的根本骨血。北明關於“民族心理嬗變”的論述是指基於宏觀把握基礎上的總體特徵的躍變。 (64memo.com / 89)

  北明提出藝術是民族心理的表徵,是生命形式的假想實現,她宣稱,藝術對缺乏藝術感受和領悟能力的人不存在。每一個時期都有自己的代表性藝術樣式,揭示出不同時期生命的主要形式。對藝術而言,北明斷言,藝術的題材、內容所反映的客觀對象不是也不能決定風格;藝術的樣式、體裁、藝術家的生活經驗包括藝術家的寫作技巧、包括藝術家的性格不是也不能決定風格;從藝術創作的客體到創作主體、即藝術品和藝術家的諸多方面都不是也不能決定風格。決定藝術家的風格的是藝術家的心理態勢!這是北明的論述!也是北明的創見!正是在這一點上,她的心靈敏銳程度遠遠高於她的同時代人!而心理態勢在生命個體中獨立於文化,主要由遺傳氣質所決定。風格是生命形式的直接轉換,是藝術家的心理態勢的外化,是超越實證和計算的宇宙生命精神神祕的模糊之“數”。沿引北明的原話,那就是:“藝術家的心理態勢,超越藝術樣式、題材、技巧、生活經驗和性格特點,表現為藝術的內在形式──力度的強弱、節奏的快慢、張力的大小、彈性的緊松、韻味的曲直、色彩的明暗、真力的多寡、意緒的疏密、質地的軟硬、風骨的虛實。藝術品由此產生雄渾或淡泊、自然或綺麗、高古或典雅、豪放或飄逸、勁健或清奇等風格。”這真是真知灼見!這樣的論述異常犀利、不同凡響、力透紙背!是包括許多男人在內的平庸之輩無從感悟、傳達和獨立發現的。北明是個智慧的兼具多種才藝於一身的一流的女性。北明表示:“個別藝術風格證實個別藝術家的心理態勢;整個歷史時期的總體的藝術風格向我們表徵著那個時期人類總的心理態勢。” (64memo.com´89)

  北明視神話為一個種族整體心理的流露,它是史前初民純粹心靈的產物,是史前種族集體無意識的依憑、投射和外化。原初神話遠離現代人多重覆雜的心理層次和空間,其中沒有思想觀念的疏導,沒有抽象思維的指令,而是初民原生心態的最直接、最真實、最自然的表露。中國原生神話未經歷代文人梳理,僅散見於一些古藉。神話越接近人類社會的文明,越失去其原生態色彩,它的倫理、政治、現實成份越重。中國史前孕生的神話中神祗眾多,盤古、伏羲、女媧、神農,各自獨立,互不相干。而上天入地、神通廣大、主宰萬物、集威儀和權力於一身的主神──上帝的出現已經是奴隸制社會之後。不同種族的原生神話決定於其先民氣質和心理遺傳特性。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高居奧林匹斯山巔,統率萬物和大小諸神,並構成上下制約、相互關連的神系,折射出其初民的集體觀念和服從意志的心理制約,不足以同沒有主神和神系的中國原生神話相比較。中國原生神話無主神披露中國初民既相異於西方初民,也不同於中國本身封建文明時期社會整體意識的心理特性。也就是說,中國遠古初民既具有自由、獨立意識,也顯示出個體生命風骨,超越一統天下的清規戒律,天生不受任何人為制約的個性,這是他的羸弱的後代子孫身上所罕見甚至湯然無存的。從中國原生神話的初民個性風骨、獨立精神,反過頭來看中國整個封建時期的帝王系統和專制體系,又鮮明地反襯出西方人的後裔較之中國先民的子孫百倍強烈的個性意識和主體精神!東、西方人性朝相反的方向發展並形成巨大的反差,在今天的中國人中,獨立意識已經鳳毛麟角,特別是“詩人”更少見遠古蚩尤的叛逆天性、心理氣質和生命骨血的真傳,陰柔、圓滑有餘,而雄強、陽剛不足!我以為,發現東、西方初民心理氣質的差異,發現中國遠古初民感性、浪漫、高蹈自由、狂放無羈的生命氣質、並以此為參照聯繫當代中國人文精神現狀進行比較,從而全心身入靜、傾聽東方史前意識在現當代中國大地上最初或可能的回聲,是北明心靈的偉大渴望!也是她對現當代精神領域的一大無可置疑的奉獻! (64memo祖國萬歲 - 89)

  西方神祗都有完美的人形、且具七情六欲,不離人間煙火;而東方神祗怪異、兇猛、猙獰、醜惡,具有超越自身甚至天地萬物的自然局限的神力。這揭示出中國遠古先民天人合一、物我交融、人獸萬物同源的超自然心態,掙脫存在束縛的生命充滿動物崇拜色彩,諸多形象都是牛頭馬面、龍身鳥首或半人半獸。希臘人是一個重實際、輕玄想的民族,相信他們的神話是真實的歷史,他們的求實精神意識發展而為嚴謹的科學精神和實證方法。而中國神話是中國初民天生心理氣質和恣肆汪洋的偉大夢幻和想像,其精神抵達超現實的空間和層次,有萬千尚待破解和揭密的宇宙奧祕深藏其中。中國人的神話非史實、也超現實。中國古代先民具有極強的個人意識,和獨往獨來的行為方式,其神祗表現的正是個體生命價值或個人英雄主義!與其後來綿延的子孫務實、穩定、老滑、世故的世俗精神恰恰形成兩個極端。魯迅和胡適曾斷言中國初民樸實而不富於想像,北明對此持有異議!懷疑此立論是否有反映中國文人學士自身精神性格缺憾之嫌?!中國初民原生神話豐富與自由的想像,與西方比較獨具自己強烈的東方神韻,其遠古獨立和自由的精神,領各民族風氣之先!北明以為,若考慮到黃河流域和地中海沿岸地理、氣候、環境的巨大差異,這種氣質上的自由特色更見鮮明。在北明眼中,希臘初民是“正常的兒童”;而中國先民是“野蠻的兒童”或“早熟的兒童”。這種“早熟”,表現在初民以降,“神話從神轉而帝、從獸轉而人、從幻想轉而實際、以怪誕轉而柔美。”而人類就其本質而言,卻仍然只是我們這個星球上的“兩腳獸”或“四肢動物”!今人與原始人相似多於相異,其動物本性毫無本質性變化。人類幾千年前才走出圖騰巫術的陰影,告別身後的荒蕪和野蠻,有什麼理由非要虛飾以“文明”或“文化”的衣衫,裹住自己赤裸的身軀、遠離自己腳下的泥土,而不是赤足裸身如初民漫步生命的伊甸園呢?人真是世間所有生靈的主宰和上蒼唯一的寵兒嗎?北明發問道。 (64memo.com/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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