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明特寫(海外女性系列)
黃翔
2004年1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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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小公民  

  北明作母親了,生了個鑽出自己體內的“北明”。孩子一天天長大,已經會走路了,北明細心觀察著這頭“小動物”,感覺她的面部表情和肢體語言,仿佛來自自己的童年,是自己曾經有過的那張小臉、小手、小腳的表情和動作變化的延伸。甚至她給她講的故事也來自自己小時候聽過的同樣的故事:“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埵陪茼悕M尚……”。車?轆似的,由她轉到了女兒,還會由女兒轉下去,只要有生命延續,故事就沒完沒了。小女兒取名美妮,是北明“從前”故事的忠實聽眾。北明給她順著講、反著講、拆開講、從中間往兩頭講;美妮趴著聽、躺著聽、坐著聽、也會站著聽。北明講故事時,會用不同聲調、或者不變聲調卻變換語氣;美妮聽故事總是表情專注、永遠不厭其煩,仿佛每次都是第一次才聽到似的。她來到世間才一歲,走路搖搖晃晃,但聽到“從前”兩個字就站下,轉過頭來望著媽媽,她忽許會想,這“從前”是什麼呀?初做母親的北明在猜想女兒時,也在心中回答她:“妮妮,這從前呀,就是媽媽。還有媽媽的媽媽,這一長串的媽媽,都曾經是小美妮哩!”美妮聽不見媽媽心婸〞漱偵礡A這偌大一個世界對美妮來說,還迷迷蒙蒙地看不清,只有身邊的媽媽象一道亮光,她就在這一圈慈祥的母愛照耀中,搖呀搖、晃呀晃。北明還給女兒唱一首媽媽曾給自己唱過的歌:“小燕子,穿花衣……”這聲音仿佛不是從北明的喉嚨媯o出的,而是從遙遠年代流淌過來的旋律;聽她唱歌的不是自已的女兒,而是沒有長大的小北明自己。北明邊唱邊望著自己身邊的小美妮,她發現每當歌聲奇妙地響起,眼前的“小動物”就終止了哭叫或躁動,在歌聲中安詳地睡去。母親望著睡夢中的女兒,心堣@絲甜蜜的暖意。先生鄭義不由贊美說,北明的歌聲是女兒傾聽世界的初曲。在一群流亡者的後代中,她是第一個在美洲新大陸出生的人。她在美國發出生命最初的叫喊時,也同時吮吸來自東方的語音和歌聲。不同於母親歲月的滄桑,這孩子一投生世間就是笑。她承傳了父母的膚色和發色,卻笑著同碧眼金髮的世界對視;甚至在睡夢中,聞到母親的氣息或聽到母親的聲音,臉上也會綻開燦爛的笑容。 (64memo.com´89)

  只有一條叫巴頓的狗,驀地嚇跑了她天然的笑容。美妮笑著走近她,想摸摸這怪物的前爪,卻不小心踩了它一腳。這可不得了,這怪物猛地一聲狂吠,把美妮嚇了個大跟頭。美妮遠遠地地盯著它,欲進欲退、欲哭欲笑,顯然恐懼多於好奇。她遏制不住嘰哩哇啦的,有一種想同怪物交流的欲望。那狗是別人帶來家堛惆鄋滿A在它離開前,微笑一直沒有出現在美妮臉上。 (64memo.com-2004)

  母親把“小燕子,穿花衣”演化成了“小妮妮,笑迷迷”。這是她為女兒的新編的搖籃曲。母親唱著問“小妮妮為啥來美國,為啥成了美國的小公民?”女兒迷惘地望著她,北明卻從女兒的表情媗炙X一個寂靜的聲音:“這堛漪K天最美麗。”母親來自東方,而小女兒出生在美國,一投生人間,就在語音混雜的華裔世界中成長。她在屋媗奶H說話,宛如聽屋外各式各樣的鳥鳴。她豎起耳朵,聽父母說普通話,聽保姆說四川方言,聽來家中的客人說英文,反正聽來聽去,哪一種音調都很古怪,卻總想弄明白,並作出自己的表示。滿心疼愛的母親發現,女兒居然有一套自我表現的肢體語言,比如說摸頭就是要吃奶;揪耳朵表示不高興;撅屁股,要大便;而手指扒拉嘴打嘟嚕,內容變化多端,每次都費周折,往往卻是逗你玩兒,透出父輩憂患的人生中缺少的幾許幽默。 (Memoir Tiananmen-2004)

  父母和別的流亡者,來自另一片大陸,屬於另一個種族,在海外流亡者出生異國的後代中,美妮搶在所有的同代人的前頭。她一落地就是天經地義的美國公民,而她的父母卻是黑眼晴、黑頭髮、黃皮膚的中國血統。也許她終有一天會仰望蒼空,情不自禁地發出高更式的詢問:“我是誰?我從哪堥荂H到哪堨h?”也許她探尋的不僅是自己生命所從屬的種族之源,而是宇宙生命自身從未解密的古老奧祕的始終?!面對不同的生活方式、飲食和文化的差異,她將有一個適應的過程,命運將為她作出什麼樣的抉擇呢?長大以後的美妮,將是一個地道的美國人還是一個尋根者、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呢?唉,人生呀人生,命運呀命運! (64memo.com-89)

  美妮出生的那一天,父親為她保存了一份當天的中文報紙《世界日報》,希望她終有一日讀到這份報紙時,了解她出生的這一天,這世界到底發在了什麼?也希望生長在英語世界的女兒,透過這些文字窺探和回視,那已經變得遙遠而迷蒙的另一片大陸、另一個種族的語言和生活……


●獄中的女囚  

  北明對失去自由的感受是:“行動的自由甚至高於思想的自由。”這話是否可以這樣理解:為了行動的自由,可以放棄思想的自由;因為思想的自由是要付出代價的,那就是剝奪你的行動的自由。絕大多數中國人為了苟且活著的自由,也就不去思想。沒有人願意把牢底坐穿,沒有人願意為自由作出承擔。對此,我們該如何看待、責難還是非議?是否可以這樣說:你願意作出承擔是你的自覺選擇;你不能強迫別人與你作出同樣的選擇。因而,中國人的奴性不是先天的,而是後天的、甚至是迫不得已的;而中國人包括全世界的人的人性是多元的、複雜的,也許正因為如此才成其為人。但“人”不一定都是“大寫的人”,也有“小寫的人”、“繁寫的人”、“簡寫的人”甚至非人的人。如果我們不以某種既定的理念去判斷每個人是否為人,那麼北明說出的的是真實的、也是無奈的: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可以寬容的。正因為如此,北明是個普通的人、平常的人、本真的人;她從未自視自己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符合“英雄”的標準和承擔。北明是她自己,而這個“自己”最本質的特徵,不是“道德”的優越感,而是天寬地闊的精神擁有。而這種“擁有”不盡然是她的自我意識和自我感覺;一個與世無爭的心靈繁富的北明,更多的是少數的旁觀者對她的發掘與發現。 (64memo.com - 1989)


●“黑人”  

  在押解到北京之前的北明,監獄中,她結識了一群女囚,她們的存在和經驗,使她所長期接受的“正統”文化意識受到粉碎。其中有一個叫川姑,也是“黑人”,當然這不是指她的人種,而是指她沒有或失去了普通人的正式戶藉,戶口記錄上無據可查。她“黑”就意味著她失去了所有的保障,也擺脫了所有的束縛。戶口、結婚證、檔案、組織關係、工作單位、糧油供應、工資收入全沒有,只好在社會的縫隙堥D生倒買賣。結果有一天,在旅館中被人強姦了,氣恨之下,她偷了那人兩千元錢,料定對方不敢舉報,未及時脫身就被捕了。錢退回去了,人卻關著,不審也不放。她因為結過兩次婚,有兩個丈夫,一個在南方,一個在北方,有重婚之嫌,不敢催案,只好忍著。十五天忍了,三個月忍了,半年忍了,八九個月也過去了,無人過問。她真後悔,怎麼當時得手就不走人呢?她的命運是許多中國人的命運,遙遙無期地關押,她被人忘記了。這種忘記,既是社會的忘記,也是“執法者”的忘記,同時也是“忍”中自己對自己的忘記,直至麻木。而偶然驚醒,就難以承受,只好嚎啕大哭,將頭朝監獄的椈徽r地撞擊。一年過去了,她終於被通知收拾行李、走出監獄。整個獄室的人都為她高興,卻不料最後傳來消息,這個被人強姦後又長期關押的人,並沒有得到釋放,而是被判刑,押送勞改農場。 (64memo中華富強-1989)


●違法者  

  有一個女囚叫“孫女”,這不是她的本名,只是因為她祖父曾是中國四大家族之一的宋子文的家庭教師而得名。祖父懂四國語言,在共產黨的天下只能才非所用,做了個小電影院的經理。幸虧人早死,要不後半生也經不起一個一個運動的折騰不得好死。男人倒賣汽車而違法,其之所以“違法”,卻正如從中央到地方、從公安到軍隊的各式官倒、警倒、軍倒不違法。她因男人受株連,所以她指著囚室的一堆布衣,公開大放厥詞:抓的、判的全是咱小老百姓,共產黨早該垮了!這話讓因“反革命”罪入獄的北明著實吃驚,因為她剛進牢門,看守就警告她不許散布反革命言論,還真無須她來散布希麼呢?北明進來的第二天洗澡時,發現“孫女”身上遍布圖釘般大小的疤?,一問之下,全是派出所警察審訊她時用煙頭隨意燙的。北明為“執法者”的暴行驚訝得不能語言,同時也為她的男人與她同床時的勇氣而唏噓! (64memo.com-1989)


●清純少女  

  胖胖,1989年剛好十八歲。笑和哭都很甜,臉上都有兩個小酒窩,目光純得令同一性別的北明禁不住心中疼痛!她從不高聲說話,吃飯不聲不響,然而這麼一個純潔的少女卻是囚犯;而且與北明一樣,同樣是因為參加八九民運而入獄。假若她也象獄中的其他人一樣,是因為別的原因入獄,北明覺得簡直不可置信;而將這麼一個純潔的少女以“反革命”罪名置身囚室,北明更不能從心理上接受。胖胖“參加”八九民運,只不過是在汪洋人海中同大家逛了一回。她什麼都不是,不是大學生,也沒有任何社會背景,而且同“組織者”、“策劃者”沾不上邊,只是因為她碰巧在電視鏡頭堬鰫其妙有一個鏡頭,她就進來了。而她怎麼會為此上了電視,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審問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一是為什麼要遊行,二是喊了些什麼口號,然後就什麼也沒有了,不提審也沒人管了。不過,她後來由於偶然原因,聽別的囚犯說,在平息反革命暴亂的節目上,電視上看見她,說她是判刑兩年剛滿又重新犯罪的少年犯,這是二進宮。這消息不亞於她此次被抓,她的精神瀕臨崩潰的邊緣。她剛從幼兒師範學校畢業,在幼兒院上班,才領第一個月工資就給了她姥爺,她從來沒有進過勞改監獄,怎麼就成了“刑滿釋放分子”、“社會渣滓”?她萬念俱灰,走投無路,只想出去後上五臺山當尼姑。她問北明:我當尼姑行嗎?北明告訴她,要單位證明,沒單位街道也行,不屬街道家長證明也行。但她一樣也沒有,她甚至被父母早就拋棄了,只與外祖父相依為命。 (64memo.com / 89)

  後來北明被押往北京,從北京釋放回來,她去走馬街二十四號監獄為獄友送東西時,一個獄卒告訴她,胖胖沒有被釋放,被判了兩年刑期,從勞改隊出來恐怕連當尼姑的條件也不具備了。這麼一個清純少女就這麼被黑掉了,被這個社會活生生地吞了,連骨頭也不吐!她成了八九這場“反革命暴亂”的殉葬品,因為鎮壓這樣的“刑滿釋放”、“重新犯罪”者,就足以證明八九年的民主訴求是一場禍國殃民的反革命動亂和暴亂! (六四檔案-1989)


●同性戀  

  有一個“假小子”,是唯一晚北明進來,先北明出去的。她是刑事拘留,一進來就知道自己關十五天,但這家伙是真正的“二進宮”。她的案由,既非偷,也非搶,卻是“訛”。她訛詐的方式就是弄一些針藥盒在大街上走路,瞅機會朝別人身上一撞,針藥落地,把責任誣賴於人。不過她說,她不訛窮人、好人的錢。她一進來,就愛上胖胖,摟著胖胖說,自己沒有男朋友,出去也不找男朋友、就等著胖胖。胖胖被她親熱得咯咯直笑。煩了,就反問她,你沒有男朋友跟我有什麼關係?被“假小子”狠狠地抽了一耳光。胖胖沒有反抗,捂著臉,哭了起來。 (64memo.com/89)

  假小子二十二歲、短發,常常手插褲兜,一臉不屑的表情。她的形體和長相是北明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全監號的人都欽□,結果被人發現沒有胸。假小子雖然盛氣凌人,卻有一件事最為害羞,那就是當眾脫了衣服,同大家一樣洗澡。最熱時,女人們只穿乳罩,她仍然捂著衣衫,含胸勾背,忍著。唯有一次她居然脫得精光,背過身去擦洗,卻無意中暴露出她居然有一對豐乳。在一獄室女人驚嘆甚至不無妒意的目光中,她趕忙用衣服遮住身子,仿佛羞於自己有這麼漂亮的乳房在人前暴露,哪怕是被女人看見。 (64memo祖國萬歲-1989)

  有一次,她要胖胖嘴對嘴同她接吻,胖胖敷衍了一下,臉羞得緋紅。但她卻止不住衝動的欲望,竟當眾撈起胖胖的背心,把臉貼上她的乳溝,然後強行用嘴吮吸她的乳頭。胖胖一臉厭惡卻無可奈何。夜埵o總要挨著胖胖睡,整夜媞N她、摟她,只有她抽胖胖耳光的那一次,她才同胖胖分開睡,也是整個監號唯一安靜的一夜。不料次日清晨,北明被咯咯的笑聲驚醒,一抬頭,又見假小子同胖胖“復婚”。假小子整個扒在胖胖身上,胖胖的臉偏向一邊,二人正沉沉酣睡,竟不知早已天光大亮。 (64memo.com-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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